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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宸醒过来时,觉得自己像块被烤透的炭。他躺在个陌生的屋子里,身下是干草,身上盖着件破羊皮袄,一动就疼,皮肉像要裂开。他低头,看见左臂的皮肤全焦了,黑乎乎一片,和那截指骨的颜色一样。右臂、胸口、腿,没一处好肉,全是被火烧过的焦痂,一碰就往下掉渣。他试着动手指,能动,可疼得钻心。他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屋子是石砌的,没窗,只有个门洞透进点光。空气里有药味,很苦。屋角蹲着个人,是小石头,正用石臼捣药,听见动静,回头,眼睛一亮:“哥!你醒了!”
“这是……哪儿?”雍宸声音哑得像破锣。
“巫神教总坛的后山,琉璃找的废弃猎屋。”小石头放下石臼,倒了碗水给他,“你昏迷三天了,是琉璃用寒石散和雪莲膏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可你的伤……太重了,得养半年。”
“琉璃呢?老刀呢?”
“老刀伤得也重,在隔壁躺着。琉璃……”小石头眼圈红了,“她为了救你,用了禁术,以血换血,把你身上的火毒引到自己身上了。她现在……在闭关逼毒,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雍宸心一沉,攥紧拳头,焦痂崩裂,血渗出来。他又欠琉璃一条命。
“门呢?”他哑着嗓子问,“雍谨的骨……烧了吗?”
“烧了。”小石头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撮灰,灰里混着点暗红的碎玉,是“谨”字佩的残片。“骨烧成灰了,门也关了。那天你昏过去后,灰里那扇门的轮廓就散了,然后整个圣坛就开始塌,地火也灭了。教主想抢灰,可被老刀一刀砍了脑袋,尸首掉进地缝,烧成灰了。”
雍宸接过布包,摩挲着里面的灰。灰是温的,像雍谨最后那点体温。他把灰贴在心口,闭上眼,眼泪从焦黑的眼角滑下来,混进灰里。
“雍谨……这次,是真走了。”小石头哽咽道。
雍宸没说话,只把布包仔细收好,揣进怀里,贴着那块完整的玉佩。然后,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软,又摔回去。小石头扶住他:“哥,你别动,伤还没好。”
“扶我……去看看琉璃。”
小石头拗不过他,扶着他出屋。隔壁屋里,琉璃躺在一张石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上扎满了银针,针尾在微微颤动。她左臂的皮肤下,那几条青黑色的血管已蔓延到肩膀,像蜘蛛网,看着吓人。
是火毒,混着噬心蛊的毒,在她体内肆虐。她在用自己的命,换雍宸的命。
“琉璃……”雍宸哑着嗓子喊了声。
琉璃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看见雍宸,扯出个笑,可笑得费力:“你……醒了?命真大。”
“你……”
“我没事。”琉璃打断他,“噬心蛊的母蛊,在教主身上,他死了,蛊毒发作慢,我还能撑一阵。火毒……我用雪莲膏压着,暂时死不了。”
可雍宸看得出,她在硬撑。她眼里的光,在一点点黯下去。
“有法子救你吗?”雍宸问。
“有。”琉璃看向窗外,那儿是昆仑山的方向,“山巅……还有一株‘雪魄莲’,三十年一开,上次开被我爹摘了,这次……也该开了。那花能解百毒,可花在‘天池’里,有守护兽,是条冰蛟,不好惹。”
“我去摘。”
“你伤成这样,怎么去?”琉璃苦笑,“而且,雪魄莲离了根,一刻钟就谢,得用千年寒玉盒装。寒玉盒……在总坛圣泉底下,和雍谨的骨一起掉地缝里了,找不到了。”
又是绝路。雍宸咬牙,看向自己的左臂,那焦黑的皮肤下,似乎还有一丝混沌之气在流动。是雍谨的骨灰,唤醒了他体内残存的本源?还是别的什么?
“总坛……现在怎样了?”他换了话题。
“乱了。”琉璃说,“教主死了,大祭司也死了,教众死的死,跑的跑,剩下些老弱病残,在等新教主。有人推举我,可我……这样子,当不了。”
“你想当吗?”
琉璃沉默片刻,摇头:“不想。这教,害了太多人,散了也好。可那些教众,大多是被蛊惑的百姓,散了,他们没活路。我得……给他们找个出路。”
雍宸看着她,忽然想起雍谨。雍谨也总是这样,想着别人,忘了自己。
“等我伤好些,帮你。”他说。
琉璃笑了,笑得真诚了些:“谢了。”
雍宸在猎屋养了半个月,能下地走动了。左臂的焦痂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可也留下大片狰狞的疤,像被火烙过。右臂、胸口、腿上的伤也在愈合,可动作大点就疼。小石头每天给他换药,琉璃教他用雪莲膏,可药不多了,得省着用。
老刀伤好得快,能下地了,就张罗着打猎、采药,养活这一屋子伤号。他嘴贱,可心热,总念叨“等你们好了,带我去中原享福”。
这天,雍宸在屋外晒太阳,小石头在煎药,老刀拎着只雪兔回来,咧嘴笑:“今晚炖汤,补补。”
正说着,山下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冲上来,约莫二十来人,穿着西域服饰,腰挎弯刀,是马匪。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雍宸认得,是老刀的对头,叫“秃鹫”,专在鬼哭峡一带打劫。
“老刀!你他妈还活着?!”秃鹫勒马,狞笑,“教主死了,巫神教散了,这地盘,该归我了!识相的,滚蛋,不然……”
“不然怎样?”老刀啐了口,拔出弯刀,“秃鹫,老子当年能把你眼珠子抠出来,现在也能把你脑袋拧下来!”
两边剑拔弩张。雍宸站起来,走到老刀身边。他伤没好利索,可眼神是冷的,盯着秃鹫:“这地方,琉璃圣女说了算。你要抢,先问我手里的刀。”
秃鹫打量他,见他浑身是疤,左臂还吊着,嗤笑:“哪来的瘸子,也敢……”话没说完,雍宸已动了。他右手拔出龙鳞匕,一步踏出,匕尖抵在秃鹫咽喉,快得像鬼。
秃鹫僵住,额上冒汗。他身后的人想动,老刀和小石头也拔刀。
“滚。”雍宸说,声音不大,可杀气凛然。
秃鹫咽了口唾沫,缓缓后退,上马,调头就跑。手下也一哄而散。
这事传开了,说巫神教后山来了个中原煞神,一招就吓跑了秃鹫。教里剩下的老弱病残,开始往这儿聚,求琉璃庇护,求雍宸做主。琉璃撑着重伤的身子,出来安抚,雍宸和老刀帮着维持秩序,小石头负责采药治伤。
慢慢地,这儿竟有了个村子的雏形。教众们种地、打猎、采药,自给自足。琉璃教他们医术,老刀教他们防身,雍宸教他们规矩。没人再提“巫神教”,只叫这儿“雪村”。
雍宸的伤在慢慢好转,可左臂的疤永远消不掉了,像雍谨留给他的烙印。他每晚还是会去山顶坐着,看星星,看月亮,看昆仑山巅的方向。雪魄莲还在那儿,琉璃的命也在那儿,他得去摘。
可怎么摘?他武功废了一半,左臂使不上劲,上不了山巅。老刀说,有条古道,可绕到后山,那儿有处缓坡,能爬上去。可路上有雪崩,有冰缝,有野兽,九死一生。
“我去。”雍宸说。
“我也去。”小石头立刻道。
“你留下,照顾琉璃和老刀。”雍宸拍拍他肩,“我一人去,快去快回。”
琉璃知道拦不住,只给了他最后一颗寒石散,和一张手绘的地图:“雪魄莲在天池中央,冰蛟守在池底,月圆之夜会浮上来吞吐月华,那时是它最弱的时候。你只有一炷香时间,摘了花,用这个装。”她递给他个玉瓶,是千年寒玉雕的,只有拇指大,“这是我娘留下的,能保花一个时辰不谢。一个时辰,你得下山,回来,否则花谢了,我……也完了。”
月圆之夜,雍宸出发。他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干粮、水、药,还有那柄龙鳞匕。左臂用布条紧紧缠着,固定在身侧,尽量减少动作。右臂挂着截树枝当拐杖,一步一瘸往山上走。
路果然难走。雪深的地方能没胸,他得爬过去。冰缝得绕,绕不过就得跳,好几次差点掉下去。风像刀子,刮在脸上,旧伤新疤全在疼。可他一刻不敢停,琉璃的命,等他去救。
走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夜里,终于到天池。池在一处绝壁之上,池水墨绿,倒映着圆月,美得像仙境。可池边堆着白骨,是误入此地的野兽和旅人,被冰蛟吃了。
雍宸躲在块巨石后,等。子时,月到中天,池水“哗啦”一声,一条巨大的黑影浮上来,是冰蛟!头有牛大,身长十丈,遍体银鳞,眼珠是冰蓝色的,在月光下像两盏鬼灯。它仰头,对月吞吐,月华像被它吸进去似的,凝成一道光柱。
就是现在!雍宸咬牙,从巨石后窜出,扑向池中央那株雪魄莲。花是透明的,瓣瓣晶莹,花心是淡蓝色的,在月光下像块冰雕的宝石。
他伸手去摘,可手刚碰到花茎,冰蛟就动了!它转头,冰蓝的眼珠盯住雍宸,张嘴,一股寒流喷出!雍宸侧身滚开,寒流擦着他后背过去,所过之处,地面结出厚厚一层冰。
他爬起来,继续摘花。冰蛟怒了,甩尾扫来,雍宸跳起躲过,可左臂被尾尖扫中,旧伤崩裂,血喷出来。他咬牙,右手抓住花茎,用力一扯——
“咔嚓!”
花断了。可冰蛟的爪子也到了,抓向他心口!雍宸把花塞进玉瓶,反手用龙鳞匕刺向蛟爪。“铛”地一声,火花四溅,蛟爪被刺穿个洞,可雍宸也被震飞出去,摔在冰面上,滑出老远。
他爬起来,吐出口血,转身就跑。冰蛟在后追,可它身躯庞大,在冰面上行动不便。雍宸拼了命地往山下冲,身后是冰蛟的嘶吼和冰块碎裂的声音。
跑了一个时辰,冰蛟声远了。雍宸瘫在雪地里,喘得肺要炸开。他掏出玉瓶,花还在,瓣瓣晶莹。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琉璃……有救了。”
可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左臂的伤崩得厉害,血止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牙,爬起来,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山顶天池方向,传来冰蛟愤怒的嘶吼,和……一声隐隐约约的,像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雍宸回头,看向山顶。月光下,天池上空,似乎有扇门的轮廓,一闪而逝。
是幻觉,还是……门,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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