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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屋里点了烛火,晕乎乎一团。姜好收拾着竹篓,她明日一早要去山里捡柿子叶。
农谚云:霜重见晴天。
这几日天天出太阳,深秋的季节,越是晴天,夜里越凉,霜才打得透。柿子叶白天晒过太阳,夜里受了霜,药性最好。
第二日清晨,姜好起了个大早。
正准备出门,姜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嚷嚷着要去帮忙。
姜好道:“捡叶子而已,我一个人够够了,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不!我又不困!”姜妙态度依旧。
“真没……”姜好话没说完,姜娇被对话声吸引过来。
姜娇抬起脑袋,声音软糯:“我也去!”
姜妙抱胸斜眼瞧她:“你个小孩就好好在家呆着休息,老实点别乱跑。”
“姐,你也是小孩!”姜娇瞪着姜妙道。
“我?我都是个厉害的大人了。”言毕,姜妙轻“哼”一声,扭头不理她。
姜娇瘪嘴,也扭过头不看她。
姜好无奈耸肩,道:“你们两个小孩都好好待在家,等我回来。”
姜妙依旧坚持:“姐,多个人忙活也快些。”
姜娇也哼哼唧唧要去帮忙。
见两个小孩执着,姜好也懒得争辩,道:“好,好。”
不过是捡叶子,想来便一起吧。
三人行,必有风波起。
萧香村后头有片山坡,往上走一里地,就有十几棵老柿子树。再往里走,山坳坳里还有一片,据说是早些年村里人陆续栽的,没人专门管,自生自长。
姜好领着姜妙姜娇沿着上山的小路走,不一会儿就能看见一大片柿子树。
姜好一手牵着一个,打算先告诉她们怎么采叶子,姜好娓娓道来:“采叶子不难,要挑那些完整、没虫眼的,连着叶柄轻轻一摘。”
“但可别逮住一棵树薅,这棵摘几片,那棵也摘几片,不伤树,来年就还会长。”姜好道。
“嗯!”姜娇应道,难掩此刻心情的激动。
姜好不觉笑笑,好像,她很久没感受到这种淡淡的幸福了。
阳光从东边照射过来,斜铺在坡上。柿子叶已经红了大半,有些落下来了,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响;有些还挂在枝头,经了霜,红得似火。
姜娇“哇”了一声,松开姜好的手就跑开。
“慢点儿!”姜妙在她身后喊,“姜娇!你别摔着!”
姜娇两条腿腾得飞快,跑到一棵树底下,仰着脑袋往上瞅,转过身冲她们喊:“阿姐!这叶子红!摘这个!”
姜好牵着姜妙走上前,点头答应道:“好,你和姜妙到这边摘,我去那一片。”姜好伸出手指了指右边,离她们这不远。
顿了顿,她又叮嘱道:“别往远了跑,就在这片摘。”她往左侧抬了抬下巴,“那边山坳后头有片乱葬岗,谁家的祖宗都搞不清楚,别跑太远。”
姜妙顺着她指的方向瞅了一眼,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姜娇也乖乖点头,八成没往心里去。
姜好摇摇头,拎着竹篓往右边走去。
这片柿子树长得散,东一棵西一棵,中间还夹着些半人高的枯草丛和乱石堆。
她绕过一丛枯黄的野蒿,准备去前面。
脚刚迈出去——
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姜好低头一看,脸都白了。
是一只手!
一个浑身沾血的男人,就躺在枯草丛里。半人高的野蒿把他挡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她绕过来,根本看不见。
血迹从山坡那边拖过来,草叶子上、石头上,蹭得到处都是。那人脸朝上躺着,闭着眼,脸上沾着血污。
死人?!
姜好第一反应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刚走开不远,脚又生生停住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似乎还有气。
姜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这要是不救,她傍晚良心过不去。
姜好猛吐出一口气,就当积德了。
她拍了拍那人的脸:“喂,醒醒,能听见吗?”
没反应。
姜好叹了口气,站起来,朝远处喊:“姜妙!姜娇!过来搭把手!”
两个小丫头跑过来,看见地上的人,脸都白了。
“姐!这这这!死人?!”
“还活着。”姜好已经开始弯腰架人,“搭把手,弄回去再说。”
“还愣着干什么?搭把手!”
姜妙愣了愣,赶紧跑过来,从另一边架住那人。
“姐,咱真救啊?”
“救。”
“万一救不活他死了呢?”
“那咱再把他抬回来埋了。”
姜妙噎住了。
姐妹俩连拖带拽,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从落叶堆里弄起来。
姜娇还站在原地,仰着小脸问:“阿姐,我要做什么?”
姜好喘着气,低头看她:“你去把我的竹篓背着,别撒了。”
姜娇认真地点点头。
走出去两步,姜妙突然问:“姐,你说他长这样,会不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姜好瞥了那人一眼。
血糊啦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姜好把那人架进院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姜好坐在床边喘了半天气,这才有空打量床上的人。
血糊了一路,从山上拖到家,衣裳早就被蹭得不成样子。那人的脸比在山里时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姜好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
血污擦掉一块,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肤。
她啧了一声。
还真长得不赖。
“好儿,”姜母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谁啊?咱可不能惹麻烦……”
姜好站起身,开始解那人的衣裳,“娘,你去村里借点布条和伤药,就说姜妙摔了,磕破了皮。”
姜母犹豫了一下,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姜好,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姜好继续解衣裳。
外衣解开,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姜好咬咬牙,撕开一个口子——
倒吸一口凉气。
这……身上挨了好几刀。最长的从肩膀拉到胸口,皮肉翻着,血已经不流了,但看着还是瘆人。还有两刀在腰侧,刀口不算深,但位置刁钻。
更要命的是左腿。
姜好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腿中段,骨头不对劲——应该断了。
姜好盯着那条腿看了片刻,心里有了数。
这人命真大。
断是断了,但没戳出来,也没歪得太离谱。这种伤,她小时候见过村里王大爷给牛接过,养个三五个月,慢慢就能好。
人比牛金贵,但道理差不多。
姜妙端着热水进来,看见那人的伤口,手一抖,差点把盆扔了。
“姐……他、他会不会死啊?”
姜好没吭声,接过盆,拧了帕子,开始擦那些血污。
“应该死不了。”她手上没停,“养养能好。”
姜妙愣住:“姐你还懂这个?”
“不懂。”姜好头也不抬,“猜的。”
姜妙:“……”
帕子换了一盆水,又换了一盆水。
血污擦干净了,那人的脸总算能看了——剑眉,高鼻,薄唇,下颌线利落,就算闭着眼也是一副好皮相。
姜妙在旁边嘀咕:“长得还挺好看……”
姜好瞥她一眼:“好看能当饭吃?”
姜妙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姜母很快回来了,手里攥着些布条和一小包草药。她把东西递给姜好,压低声音说:“刘婶子问是谁伤了,我说姜妙摔的,她没多问。”
姜好点点头,打开草药包闻了闻,是止血的,能用。
她开始处理伤口。
先把刀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再把草药敷上去,最后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手上的动作不算轻,那人即使在昏迷中也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姜好没停。
腿上那处骨折更费事。她不会接骨,只能尽量把腿摆正,用木片夹住,缠上固定。缠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顿了顿,低头对那个昏迷的人说:
“腿断了,养养能好。但你最好老实躺着,别乱动,不然瘸了可别赖我。”
姜好洗了把手,回来在床边坐下,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半天。
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舒展开了,呼吸也比刚回来时稳了些。
姜好站起身,准备去洗把脸。
刚转身,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回过头。
那人眼皮动了动,眉头又皱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朝着她喊,喉咙里发出一道沙哑的声音:“娘……”
姜好用手指了指自己。
啊?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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