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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忽然来的。晚秋手里的竹篾正编到驴耳朵。
她先搭好驴头的骨架,比牛头小些,耳朵要长,要软,要垂下来才有那股温驯又倔强的憨劲儿。
林清河在旁边帮她扶着竹条,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研究那头通人性的老驴到底是耳朵垂在哪个角度。
就在这时,天色暗了。
不是黄昏那种渐沉渐浓的暗,是像谁在天边铺开一层青灰色的薄绢,透亮的光一点点被收走,风也停了。
林清河抬起头,看向院子上方那一方天空。
“要落雨了。”
话音落下去,后院里安静了几息,连兔屋里的灰兔都不再动弹。
然后雨来了。
不是急雨。
没有雷声前驱,也没有狂风开路。
只是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云端用最细的筛子筛着水雾,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先落在瓦上,沙沙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落在院中青石板上,一点一点洇出深色的水痕。
晚秋停下手中的篾条,抬头看天。
“谷雨了。”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盖,往天上望了一眼。
“我说今儿怎么闷了一上午。”
她把锅盖放下,不紧不慢走到檐下,仰着脖子看那层匀匀的云,
“原来是在憋这场雨。”
三月二十三,正是谷雨时节。
林清山从后院走过来,肩上还扛着半捆没卸完的柴火,头上已经沾了细密的水珠。
他在檐下站定,把柴火挨着墙根码好,又抬头看看天。
“这雨能下透。”
林清舟“嗯”了一声,低头看看篮里半干的篾条,起身把篮子提到廊下深处,又折回来坐下。
雨丝从檐角斜斜飘进来,落在门槛边,落在青苔上,落在院角那两棵刚抽了新叶的柿子树,梨树上。
叶子轻轻颤着,抖落一串更小的水珠。
周桂香转身进灶房,把锅盖盖严实,又出来,顺手把晾衣绳上没收的两件衣裳扯下来,搭在堂屋的竹竿上。
林清河起身,把南檐下那筐泡着竹篾的木盆往里挪了半尺,又把晚秋的小凳往廊心拖了拖。
晚秋抱着那只编了一半的竹驴,由着他搬弄。
正房里,张春燕把两个孩子往里侧挪了挪,探身把窗缝掩紧。
柏川扭了扭身子,知暖轻轻哼唧两声,又被她轻拍着哄睡了。
雨声渐渐清晰起来。
方才还是细细的沙沙声,渐渐变成簌簌,淅沥,最后是均匀的,连绵的雨声,
落在瓦上、叶上、石板上,汇成一片温润的白噪音。
林家人坐在檐下、门边、窗前,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后院的兔屋里,几只灰兔挤在一起,竖起耳朵听这陌生的声响。
“这日子忙的,都快忘了谷雨了。”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站着,抬头看这一场温和的天地馈赠,接着说道,
“这几天你们都不用挑水浇地了。”
林清山伸手接了檐角滴下的水珠,搓了搓指尖的泥,
“嗯,昨儿我还说那畦麦子有点蔫,这下够了。”
林清舟从门槛边捡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枣叶,捏着叶梗慢慢转着,
“雨下透了,过几天山上该出菌子了。”
“你就惦记吃。”
周桂香头也不抬。
林清舟抿嘴笑笑,没反驳。
晚秋抱着那只竹驴坐在南檐下,林清河坐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场谷雨。
雨丝从檐角垂落,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将小院笼在朦胧的湿意里。
晚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驴,耳朵还歪着,没来得及调正。
“刚编到驴耳朵就下雨了。”
林清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只竹驴正低着头,两只耳朵一高一低,一垂一翘,倒显出几分俏皮的憨态。
他笑了一下,
“这样也挺好,像那头老驴刚睡醒的样子。”
晚秋也笑了,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只歪着的驴耳朵,
“等雨停了,我再拆了重编。”
“不用拆。”
林清河道,
“就留着这只歪耳朵,你想想,那头老驴在家时,它是不是也经常一只耳朵往前,一只耳朵往后?”
晚秋认真想了想,点点头,
“是。”
“那就这样。”
林清河将竹驴放在廊下的木凳上。
驴儿歪着耳朵,低着脑袋,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等雨停。
“等爹回来看了,指定说像。”
雨还在下。
天光暗下来。
周桂香起身往灶房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早些吃晚饭吧,晚秋,来搭把手。”
晚秋应声起身,将手里那根青篾放回筐里,又低头看了看木凳上那只歪耳朵的竹驴。
驴儿蹲在那儿,一只耳朵往前探,一只耳朵往后垂,像是在听雨声,又像是在等人。
晚秋伸手,轻轻将它的歪耳朵又拨正了些,
又拨歪了些,还是觉得原来歪着的角度最好看。
她笑了笑,没再动它,转身跟着周桂香进了灶房。
灶膛里火光亮起,暖黄的晕透过灶房的门,洒在湿漉漉的院中。
雨声里渐渐混入了切菜的笃笃声,锅碗的轻响,偶尔一两句低低的说话声。
林清山去后院给兔子添了把干草,又回坐在门槛上看雨。
林清舟手里的竹篮收了尾,轻轻放在一边,靠着门框闭目养神。
正房里,张春燕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轻轻拍着两个渐渐睡熟的婴孩。
林清河独自坐在南屋檐下,看着雨,看着灶房透出的光,看着木凳上那只歪耳朵的竹驴。
雨从檐角垂落,在小院中央汇成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渐暗的天光和亮起的灯火。
那头编好的竹牛还静静地蹲在廊下另一头。
雨把它的身子淋湿了些,竹篾的颜色深了一重,反倒更像真的了,像刚从田里回来,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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