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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掌柜站在黑暗里,浑身发抖。不是冷的。
是怕的!
他想骂,想喊,想把那几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一遍。
可他张了张嘴,愣是不敢出声。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他后背发凉。
裘掌柜跟这李青做这阴私生意也不止一回两回了。
去年秋天,李青带着两个徒弟来到河湾镇,一身道袍,一把拂尘,仙风道骨的模样。
那时候裘掌柜正愁着几桩生意谈不拢,
白事行的买卖,说到底就是个中间人,收尸,卖棺,搭线配阴婚,赚的都是辛苦钱。
可那些大户人家挑剔得很,生辰八字,风水方位,一样不对就砸了。
李青来了之后,一切都顺了。
他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被他哄得团团转。
他算的八字,没有不对的,他看的风水,没有不准的。
裘掌柜带着他跑了几趟生意,桩桩都成了,银子哗哗地进账。
一来二去,两人就称兄道弟起来。
裘掌柜请他喝酒,他从不推辞。
酒桌上推心置腹,说自己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多少世面,如今只想找个安稳地方落脚。
裘掌柜信了。
他那两个徒弟,三儿和四儿,看着年纪不大,可办事利落。
搬棺材,撒纸钱,点香烛,样样在行。
裘掌柜问过李青,这俩孩子哪儿来的。
李青只是笑笑,说路上捡的,跟着他混口饭吃。
裘掌柜也没多问。
谁还没点过去呢?
可裘掌柜万万没想到,李青会在这个时候翻脸。
去年的交情,今年的酒肉,几百两银子的生意,说翻就翻!
李青怕是从拿到银票那一刻,他就在盘算着怎么脱身了。
裘掌柜蹲在板车旁边,抱着那口空棺材,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但他愣是不敢大声嚷嚷,
裘掌柜想的是,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怕就在这林子里。
说不定就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他要是敢骂,敢喊,激怒了他们怎么办....?
这荒郊野岭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有三个人。
他只有一个。
他们既然敢做到这一步,就是没打算下死手。
可要是他不知好歹,非要追上去讨个说法,那可就说不准了。
杀人灭口,抛尸荒野,这地方,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人发现。
裘掌柜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咬得出了血,也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疼!疼就对了!
疼能让人清醒!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缩在板车旁边,把自己藏在那两口棺材的阴影里。
那两口棺材,黑漆漆的,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他抱着棺材的边缘,手还在抖。
要是他们杀了我,这车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还能推着我的棺材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裘掌柜抖得更厉害了。
可他不敢动,不敢喊,不敢追。
只能缩在这儿,等天亮,夜还长,风又冷。
他就那么缩着,缩着,把嘴皮都咬破了,把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裘掌柜在心里骂了一百遍日你仙人,眼睛盯着李青消失的方向都要瞪出血来...
-
另一边,山里。
李青走得很快。
刚才还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人,此刻脚步轻快得像只狐狸。
他钻出林子,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了几十步,就看见两个黑影从另一头绕过来。
是那两个徒弟。
月光下,他们的脸清清楚楚。
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唯唯诺诺,茫然无措的样子?
眼睛发亮,脚步沉稳,一看就是老手。
“师傅。”
其中一个徒弟走过来,冲李青点了点头。
另一个徒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压低声音问,
“师傅,那姓裘的会追来吗?”
李青还没说话,
另一个徒弟忽然咧嘴一笑,
“他要敢来更好了,那咱们现在就有车拉着师傅走了。”
李青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让那徒弟缩了缩脖子。
“琉儿,杀心不要这么重嘛。”
那个叫琉儿的徒弟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是,师傅。”
另一个徒弟在旁边偷笑。
李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璃儿,你也一样。”
那个叫璃儿的徒弟脸上的笑收敛了。
“师傅教训的是。”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不敢再吭声。
月光落在三人身上,他们走得很快,最后消失在山的另一头。
-
不知过了多久。
夜色终于开始变淡。
天边泛起一层灰白,慢慢地,慢慢地,能看清周围的轮廓了。
官道,林子,板车,棺材。
还有他自己。
裘掌柜慢慢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没有人出现,那三个人,真的走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板车旁边。
腿麻了,手僵了,嘴唇上还挂着干涸的血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狼狈相,忽然想哭的很,
裘掌柜抹了把脸,撑着板车站起来。
腿还在抖,扶着车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前后看了看。
往北,是回河湾镇的路。
可这一路得走两三个时辰,他这状态,说不定半道上就栽了。
往南,是青浦县。
自己妹妹就在青浦县开私窠子。
妹妹手底下养着十来个姑娘,生意做得还不错。
先去她那儿歇歇脚吧。
裘掌柜咬了咬牙,爬上板车,赶着马,慢慢往青浦县走。
四月初八。
天大亮的时候,板车停在一扇黑漆门前。
门不大,却结实,漆得油亮油亮的。
门口也没挂牌子,但这一片的都知道,里头是干什么的。
私窠子。
这大白天的,门关得紧紧的。
裘掌柜跳下车,上去拍门。
“砰砰砰。”
拍了半天,里头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这什么时辰就来拍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膀大腰圆的护卫探出头来,正要骂人,看见裘掌柜的脸,愣了一下。
“裘...裘爷?”
裘掌柜点点头,嗓子都哑了,有气无力的说道,
“去通报一声吧。”
护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头那辆板车,还有板车上那两口棺材,脸色古怪。
可他知道这是谁,不敢拦,只好把门打开,把人放进来。
“您先等着,我去通报。”
裘掌柜点点头,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护卫小跑着进去了。
后院里,裘妈妈正睡着。
听见外头有人喊,翻了个身,不想理。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还夹着“裘爷”,“您哥”这几个字。
她猛地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
“谁?!”
护卫站在门口,一脸为难,
“裘妈妈,是您哥来了,还带着....带着两口棺材。”
裘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火气就上来了。
她衣裳都没系好,披散着头发,大步往前院走。
一进院子,就看见裘掌柜瘫坐在石凳上,灰头土脸,眼窝深陷,嘴唇上还有血痂,
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鬼。
后头那辆板车上,还停着两口黑漆漆的棺材。
裘妈妈气得七窍生烟。
“你抽什么风?!”
她冲过去,指着那两口棺材骂,
“大早上来我这,还带着这玩意儿!我这又没死人!晦气死了!”
裘掌柜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
“小妹....”
裘妈妈皱眉,还想骂人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咋了这是?”
裘掌柜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烦得很,找个人来给我松活松活。”
裘妈妈瘪了瘪嘴,要不是她哥一副死相不像装的,
她都要怀疑她哥来她这里打秋风了,
不过她哥也不是玩不起姑娘的人,没必要来她这里,
再看了看他哥那副狼狈相,心里一阵发酸。
到底是亲哥。
裘妈妈站起来,冲护卫挥了挥手。
“把棺材先抬到后院角落里,盖块布,别让人看见。”
护卫应了一声,招呼人去抬棺材。
裘妈妈又冲里头喊了一声,
“去,把珍珠带过来。”
里头有人应了。
裘妈妈回头看了裘掌柜一眼。
“等着吧,那丫头新来的,手艺还不错,保管让你松快。”
裘掌柜点点头,靠着墙,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满脸的疲惫。
到了妹妹这,安全的环境下,心中那股怨气又冲上心头,
裘妈妈刚转身就听到裘掌柜在背后骂了句,
“格老子的等到!”
裘妈妈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裘掌柜那上嘴皮下嘴皮还在一开一合的,显然没有说什么好话。
想来真是遇上什么事了,便叹了口气,转身往后院走了。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清丽,面容姣好的姑娘被带来了。
裘掌柜眼前一亮,这珍珠,名字倒还真没取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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