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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六,澄江府后衙。日头西斜,暮色初临。
徐闻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案上摊着几份公文,是下午送来的征收事宜,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徐闻抬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太急,失了分寸。
门被推开。
白清明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掩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筒,双手呈上。
“大人,京城来信。”
徐闻接过,先不急着拆,而是将信筒凑到鼻端嗅了嗅,没有异常气味。
他又仔细查看封口的火漆,那枚暗记是他与京中约定好的样式,完好无损。
这才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短短三行字。
字迹端正,是太子府詹事府某位属官的笔迹,太子本人,自然不会亲自写这等信函。
“澄江所报之事,已知,
此等害民之举,断不可留,当全力处置,务求彻底,
事成之后,殿下自会奏明圣上。”
落款处是一枚私印,徐闻认得,那是太子府掌笺奏的司丞所用。
他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一角微微卷起,又放下。
白清明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大人,殿下怎么说?”
徐闻没答,只是把信递给他。
白清明接过,扫了一眼,眼睛亮起来,
“大人,殿下这是...让咱们放手去做?”
徐闻没接话。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吞噬那些端正的字迹。
信纸燃到指尖,他才松手,看着最后一点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殿下只是说,知道了。”
徐闻拍了拍手上的灰,
“至于怎么做,那是咱们的事,办好了,是殿下英明,办砸了....”
“办砸了,就是咱们擅自妄为,与殿下无干。”
白清明脸上的兴奋褪去,神色凝重起来。
徐闻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四合,后衙的屋檐上已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去请王都头来。”
白清明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这一次,脚步沉稳了许多。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挎刀,走路带风,正是澄江府巡检司都头王横。
“大人,您找我?”
徐闻指了指椅子,
“坐。”
王横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
徐闻没绕弯子,
“黑石沟那边,有一处私矿,开在深山里,强掳民夫,草菅人命,我要你带兵去剿。”
王横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抱拳,
“卑职这就点兵。”
徐闻摆摆手,
“不急,听我说完。”
王横重新坐下。
徐闻道,
“那矿开了不是一天两天,里头有多少人,有多少防备,咱们都不知道,
你去了,先不要动手,找可靠的人摸清底细,矿上有多少看矿的,多少被掳的民夫,进出有几条路,有没有暗哨。”
徐闻声音沉下来,
“摸清楚了,再动手,一旦动手,就要彻底,一个都不许跑了,尤其是那几个管事的,我要活的。”
王横点头,
“卑职明白。”
徐闻又说,
“矿里的人,不管是被掳去的还是看矿的,都给我带回来,
民夫问清楚是哪个村的,登记造册,派人送回去,每个人给二两银子的压惊钱,
这笔钱从府库里出,看矿的,分开关押,不许他们串供。”
王横抱拳,
“是。”
他起身要走,徐闻叫住他,
“等等。”
王横回过头。
徐闻看着他,缓缓道,
“这事,是京里有人过问的,办好了,是大功一件...”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王横。
王横神色一凛,重重抱拳,
“大人放心,卑职晓得分寸。”
徐闻点点头,
“去吧,小心些。”
王横大步出门。
徐闻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白清明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大人,”
白清明低声道,
“您方才说,京里有人过问,那位,当真会替咱们兜底吗?”
徐闻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
“他会的。”
“前提是咱们办得干净。”
徐闻又道,
“去把黑石沟的卷宗找出来,还有,这些年澄江府失踪人口的报备,都给我调来。”
白清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徐闻仍站在窗前。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伸手扶了扶灯罩,看着火苗渐渐稳下来。
有些事,就像这烛火。
风来了,就会晃。
可只要灯芯够粗,油够足,就灭不了。
-
五月廿六,戌时。
夜已经黑透了。
王横站在北门的阴影里,看着身后的队伍无声地集结。
五十名兵丁,五十匹驽马,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交头接耳。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踩在土路上只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远山的闷雷。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
后衙的书房还亮着灯,隔着重重院落,只能看见一点昏黄的光。
“走。”
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一路向北。
府衙后院,鸽房。
白清明推开木门,里头咕咕声四起。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鸽房不大,两排木架,几十个鸽笼。
他径直走到最里头那一排,伸手进去,捉出一只灰白色的信鸽。
鸽子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很快安静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下午就写好的,一直贴身放着,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没有展开再看,只是熟练地卷成细细的一卷,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离。”
白清明捧着鸽子,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光疏疏落落地挂着。
他把鸽子托到窗口,轻轻一送。
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往北飞去。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明关上窗,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黑石沟,深山老林。
木屋里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夜,灯芯结了长长的花。
白五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这几日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自打那帮蠢货自作主张去劫了黑石沟,他就知道这事迟早要漏。
他提醒过他们,说过不止一次,低调再低调,能瞒一天是一天。
可那帮人捞钱捞红了眼,恨不得把整个黑石沟的壮劳力都抓来挖煤。
如今倒好,矿是挖出来了,煤也卖出去了,可人也失踪了三十多个。
河湾镇的流言早就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白五爷知道,迟早会有官府的人摸过来。
可上面的人迟迟没有动静,他也不好擅自离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今夜没有月亮,黑得格外沉。
忽然,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白五爷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书落在桌上。
一只灰白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隔着窗纸看他。
他站起身,走过去,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明灭不定。
他捉住鸽子,取下竹筒,倒出那张纸条。
白五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攥紧纸条,转身就往里屋走。
抓起一个布包,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没有吹灭桌上的油灯。
他推开后窗,翻身而出,落入浓稠的夜色里。
很快,脚步声消失在山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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