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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九,下河村。日头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连墙角那堆柴火都泛着一层干爽的光。
王老爹坐在檐下,手里攥着那根跟了他二十年的旱烟杆,眯着眼望着院子里的鸡在刨食。
脸上的褶子今天像是都舒展开了,比往常浅了些。
王大牛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半新的褂子。
那是王老爹昨儿个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他年轻时候穿的,藏了快十年了。
料子还是好料子,就是颜色旧得发灰,袖口那一片洗得都有些泛白了。
“爹,这褂子是不是有点大?”
王大牛扯了扯袖子,盖到手背上去了,只露出几根手指头。
王老爹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不大不大,正好,人家看的是人,不是衣裳,衣裳大点儿显得你壮实。”
王大牛又把领子整了整,对着屋里那面破镜子照了照,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
今儿个要去相看第三个了。
头一个,隔壁村的寡妇,二十出头,没孩子。
他爹托人打听了好几回,说人勤快,会过日子。
他去了,看了一眼,那女人脸上有块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说是小时候摔的。
他没看上。
第二个,是河湾镇边上的,和离过的,也没孩子。
那女人长得还行,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利索,见第一面就把他家底问了个遍。
末了开口要五两银子的彩礼,一个子儿不能少。
他爹当场就把脸拉下来了。
“五两?她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呢?”
那事就这么黄了。
回来后他爹念叨了好几天,说现在的女人都掉钱眼子里去了。
今儿个这个,是王老爹托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的。
前几年搬到下河村的,是本村人,姓周,今年十八,还没许人家。
姑娘她爹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家里就两间土坯房,比他们家还破点儿。
王老爹说,这样好,门当户对,谁也不嫌弃谁。
王老爹磕了磕烟锅,磕出一小撮灰来,慢悠悠地开口,
“大牛,这回这个,你可得好生看着。”
王大牛点点头,手还在那儿扯袖子,
“我知道,爹。”
王老爹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十八岁,没嫁过人,身子骨肯定好,以后能生养,这个要紧,
彩礼咱们出得起,三两银子,再添点东西,四两差不多了,她爹那边我打听过了,人厚道,不挑三拣四的。”
王大牛站在那儿,听着他爹说,忽然开口,
“爹,你说她能不能看上咱家?”
王老爹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得意,
“咋看不上?咱家有三大三间屋子,比她家那破屋强多了,有地,有银子,虽说是你带着个娃,可大宝那孩子不闹腾,又是个儿子,
你自个儿身强力壮的,地里的活一把好手,比那些瘦得跟麻秆似的后生强远了,人家凭啥看不上?”
王大牛听了,心里头踏实了些。
可他想了想,又说,
“爹,那万一她嫌弃大宝呢?”
王老爹摆摆手,
“不会的,大宝那孩子多乖,见了人就笑,又不哭又不闹的,
再说了,往后她生了娃,那也是她自个儿的,大宝又碍不着她啥,她要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就不会计较这个。”
王大牛点点头,不再问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鸡叫了一声,又低头刨食去了。
王老爹站起来,把烟杆往腰后一别,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走吧,人家还等着呢。”
王大牛又整了整那件半新的褂子,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露出手腕来,跟着他爹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
“爹,你啥时候找?”
王老爹脚步顿了顿,
“找啥?”
“找老伴儿啊。”
王大牛说,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他爹,
“你不是说咱爷俩一人换个新的吗?我的事有着落了,你呢?”
王老爹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嘬了口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大牛跟上去,又问了一遍,
“爹,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说来听听,我帮你留意着。”
王老爹脚步慢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要没生养过的。”
王大牛一愣,
“没生养过的?爹,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要没生养过的干啥?”
王老爹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干啥?”
王大牛挠挠头,还是想不明白。
他爹今年都四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些,还要找个没生养过的女人干啥?
“爹,你还想要孩子啊?”
他试探着问。
王老爹哼了一声,没正面回答,
“你还年轻,不懂。”
王大牛更糊涂了。
这跟懂不懂有啥关系?他快走两步追上他爹,
“爹,到底啥意思啊?你给我说说,我咋就不懂了?”
王老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日头照在他脸上,那些褶子里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咧开嘴,神秘地笑了一下,
“嘿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着手,烟杆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王大牛愣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走远。
他爹今天走路好像都比往常轻快些。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越想越糊涂。
没生养过的到底有啥好?他爹到底在笑啥?
远处传来他爹的声音,
“快点儿!磨蹭啥呢!”
王大牛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
“爹!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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