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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到陈府时,陈宝儿早已在花厅里等着她了,桌上摆着一碟糖渍梅子,还有一壶热腾腾的蜂蜜柚子茶。看到晚秋进来,陈宝儿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
“快来快来,我刚泡好的柚子茶,你尝尝。”
晚秋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柚子的清香和蜂蜜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下去。
她放下茶盏,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去书架前翻书,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和一卷粗糙的黄纸,在桌上铺开,低头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陈宝儿端着茶盏,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完全没有要起身去书架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你今天不看书的吗?在画什么呢?”
晚秋头也不抬,手中的炭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着,
“画一些图样。”
陈宝儿放下茶盏,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画着几个竹编的轮廓,有圆形的、方形的、椭圆形的,旁边还标注着尺寸和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她看了半天,又问,
“画这些图样做什么?”
“家里想做些营生,我画些新样式的竹编,到时候编出来拿去卖。”
陈宝儿听了,眨了眨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懵懂的,好奇的神情,
“竹编....能卖多少钱?”
晚秋没有抬头,随口答道,
“看样式,普通的竹篮竹筐,十几文一个,若是样式新颖,编工精细的,能卖到三四十文,甚至更贵。”
陈宝儿听了晚秋那句“十几文到三四十文”,心里头默默地换算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平日随手买的一个小玩意儿,动辄就是几两银子,有时候在街上看到喜欢的绢花,眼都不眨就买下来了,从来没想过几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可对于晚秋家来说,一个竹编要卖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才能挣到一两银子。
她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端起茶盏,笑着道,
“这柚子茶你若是喜欢,回头我让厨房给你装一罐带回去。”
晚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那敢情好,我娘肯定喜欢。”
两人便就着柚子茶和糖渍梅子闲聊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陈宝儿几次目光落在那卷粗糙的黄纸和那截炭笔上,
那纸又黄又糙,炭笔也是劣质的,画出来的线条粗细不均,跟自家书房里那些精致的笔墨纸砚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心里头动了一下,想说“我给你拿些好纸好笔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基本的教养还是有的,晚秋既然没有开口提,她便不该主动去说,免得让对方觉得她是在怜悯施舍。
她便将目光落回纸上,认真地看着晚秋一笔一画地勾勒那些图样。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指着一个圆圆的图样,好奇地问,
“这个是什么?圆圆的,还挺好看的。”
晚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图样,
“过几日我做出来了,带一个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陈宝儿一听,连忙摆手,
“别别别,这不是你家要拿去卖的东西吗?你做好了就拿去卖就是了,不用特意带给我。”
晚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可你是我的朋友呀,我做了新东西,第一个想给你看看,而且...”
她抬起头看了陈宝儿一眼,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如果连你都说好看,那我肯定能卖出去,你的眼光我可是信得过的。”
陈宝儿被她这句话说服了,随即扬起下巴,带着一点小骄傲地道,
“那倒是!我的眼光可是很高的!一般的东西可入不了我的眼!”
晚秋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头继续画图样。
陈宝儿也笑了,端起柚子茶喝了一口,没有再推辞。
花厅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少女身上,暖融融的,带着蜂蜜和柚子的香甜气息。
晚秋在陈府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估摸着快到酉时了。
她放下炭笔,将画好的图样仔细收好,站起身,朝陈宝儿道,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陈宝儿虽然有些不舍,但也没有挽留,反正明日还能再见呢。
宝儿起身将她送到花厅门口,又嘱咐了一句,
“那柚子茶我给你装了一罐,你带回去吧。”
晚秋接过那个小陶罐,入手温热,显然是刚灌进去不久的。
她朝陈宝儿笑了一下,道了声谢,
“多谢宝儿,宝儿,我走了。”
“明日再见~”
便转身沿着回廊朝府门走去。
出了陈府,晚秋快步走到船厂门口。
果然,大黄拉着那辆崭新的车厢已经等在那里了。
林清山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鞭子,看到晚秋走过来,跳下车辕,伸手扶了她一把,
“上车吧,再去接爹,咱们就回家。”
晚秋应了一声,弯腰钻进了车厢。
牛车在仁济堂门口停下,林茂源已经背着药箱等在门口了。
他上了车,一家人便沿着来路,朝清水村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暖意融融,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秋日的黄昏宁静安详。
-
与此同时,河滩上,张大江和陈穗儿正在收拾摊子。
今日是第一日正式开张,两人都格外仔细,生怕遗漏了什么。
陈穗儿将竹杯一只只收好,倒扣进木桶里,又数了一遍,确认一只不少,才盖上桶盖。
张大江则将草墙板子一块块拆下来,用麻绳捆扎好,又将草帽顶子折叠起来,捆扎好。
他蹲在火塘边,用手扒拉了一遍炭灰,确认炭火已经完全熄灭,没有留下任何火星,才放心地用铁铲将炭灰铲进一个旧陶罐里,这也是可以带回去留着攒着沤肥的。
两人将板车上的货物又检查了一遍,一样一样核对过去,确认没有遗漏,才一前一后,推着板车往租住的小院走去。
回到院子里,两人先将板车上的东西一一卸下来,归置好。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两人不约而同地走进了堂屋。
张大江将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旧钱袋,放在桌上。
他解开系口的绳子,将里面的铜板“哗啦”一声全部倒在桌面上。
一堆铜板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密密麻麻地堆成了一小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然后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开始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陈穗儿数得认真,每数够十枚,便用小指拨到一边,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数字。
张大江则数得快一些,但他数完一遍,又重头数了一遍,生怕数错了。
“一百五十二文。”
两人几乎同时报出了同一个数字。
话音落下,陈穗儿忽然捂住了嘴。
张大江则愣愣地看着桌上那堆铜板,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一百五十二文。
这是他们两口子今日一天的营收。
他在货场扛包,累死累活一整天,也不过三四十文。
而今日,他和穗儿两个人,在河滩上烧烧水,招呼招呼客人,就挣了比扛包多出两三倍的钱。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难怪老话说,宁在街上挤,不去田里立....这镇上,确实比地里刨食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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