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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八,申时初。晚秋沿着街道拐进陈府所在的巷子,远远便看到陈府侧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裹着一件莲青色镶灰鼠毛边的斗篷,正踮着脚尖朝巷口张望。
不是宝儿还能是谁?
晚秋加快脚步走过去,还未走近,宝儿已经看到了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提着裙摆便迎了上来,
“你可算来了!昨日你没来,我可想你了!”
晚秋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伸手拉了拉她的斗篷,道,
“怎么站在门口等?外面风这么大,赶紧进去。”
宝儿却不急着进去,反而在原地转了个圈,得意地抖了抖身上的斗篷,
“你瞧我这身,灰鼠皮的里子,风毛出得齐齐的,外头是漳绒的料子,我爹前几日刚从苏州让人带回来的,
穿在身上一点儿风都透不进来,暖和着呢!”
晚秋伸手摸了摸那斗篷的袖口,触手柔软厚实,毛锋细密齐整,一看便知是好东西。
她点了点头,笑道,
“确实暖和,走吧,咱们进去说话。”
宝儿这才挽着她的胳膊,两人一起穿过侧门,沿着回廊朝宝儿的小院走去。
进了屋,宝儿脱下斗篷随手搭在屏风上,又拉着晚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小几上已经摆好了点心和热茶,显然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宝儿一边给晚秋斟茶,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昨日下雪了,我爹带我去游船了!
河上的雪景可好看了,两岸的树都白了,河面上雾气蒙蒙的,跟画里似的,可惜你不在,不然咱们就能一起赏雪了。”
晚秋接过茶盏,暖着手,笑道,
“以后有的是机会,等我家那条船造好了,我也带你去游船。”
宝儿眼睛一亮,
“真的?那可说好了!”
晚秋笑着点了点头。
她放下茶盏,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取出一只用细布包着的东西,放在小几上,解开布包,露出一只编好的竹枕套来。
枕套用的是细竹篾编成,篾片削得极薄,编织紧密,触感温润光滑。
最精巧的是枕面正中,用深浅两种颜色的竹篾编出了一丛疏朗的兰花,兰叶纤长舒展,花瓣清雅灵动,旁边还用细篾嵌出了一个小小的“宝”字。
宝儿一眼看到那个“宝”字,惊喜地“呀”了一声,伸手将枕套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这是给我的?这兰花编得也太好看了!还有我的名字!”
晚秋见她喜欢,心里也高兴,便道,
“嗯,自然是给你的,这是个药枕的枕套,你回头可以让陈文书帮你配些安神的药材填进去,睡觉时枕着,能助眠安神。”
宝儿捧着枕套,越看越喜欢,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里间,抱出一只锦缎面子的方枕来,放在榻上,拍了拍那枕头道,
“你说的是香枕吧,我也有,你看,这里头填的是干桂花和菊花,枕着确实香,
但入冬后我爹让人把地龙烧上了,屋里热得很,枕这个绸面的总觉得有些捂脸。”
她说着,又举起晚秋送的那只竹枕套,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满意地道,
“你这个好,竹编的透气,枕着凉丝丝的,正好合适。”
晚秋听了宝儿这番话,心里也高兴。
宝儿捧着那只竹枕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问道,
“对了,上回你送我的东西,是你们家做了拿去卖的吧?这个枕套是不是也一样?”
晚秋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嗯,也是要卖的,我爹已经拿到堂里去寄卖了,过几日看看行情如何。”
宝儿“哦”了一声,又低头仔细端详起那只枕套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丛兰花的编纹,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道,
“我在京城的时候,见过类似的竹枕套,不过那些大多是素面的,没有什么花纹,编得也不如你这个细密,
像你这样编了花样还嵌了字的,在京城少说能卖到三四钱银子一只,
若是放在那些专做富贵人家生意的铺子里,要价五六钱也是有的。”
宝儿又补了一句,
“不过在河湾镇,怕是不好卖到这个价,毕竟此地比不得京城繁华,舍得花这个钱买一只枕套的人家,到底有限。”
晚秋听了,默默将宝儿的话记在了心里。
三四钱银子一只,若是能卖出这个价,那十只枕套便是三四两银子,
在河湾镇就算只卖上三分之一的价格,利润也算可观了。
晚秋心里头有了数,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宝儿已经抱着枕套站了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
“玉钏!把我枕头里的旧芯子换出来,把这个套上!”
一个丫鬟应声走了进来,接过宝儿手里的枕套和那只锦缎方枕,退了出去。
宝儿重新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和晚秋聊起了家常,
说陈文书前几日带回了一篓橘子,酸甜可口,说院子里的腊梅已经结了花苞,再过些时日就要开了...
晚秋端着茶盏,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鲜活的日常,心里头那股从船厂带出来的闷气,很快便消散了。
聊了小半个时辰,宝儿便不再打扰晚秋,自己坐到窗边的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润笔,开始画画。
晚秋则坐在榻上,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沓草纸和一支炭笔,低头勾画起来,
她心里头一直在琢磨自家那条乌篷船的乌篷要怎么编,弧度多大,骨架用什么材料,篷面用什么编法才能既轻便又防水。
她低着头,炭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神情专注沉静。
宝儿坐在窗边,手里握着毛笔,时而抬头看一眼晚秋,时而又低下头在纸上添上几笔。
她画的,正是晚秋低头画图的样子,侧脸的线条柔和专注,一缕碎发垂在耳畔,炭笔的尖端在纸上游走。
宝儿画得很认真,连晚秋袖口那道不小心沾上的油灰印子,都细细地描了出来。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秋放下炭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便站起身,将草纸和炭笔收进工具包里,对宝儿道,
“时辰不早了,我得走了。”
宝儿也放下毛笔,站起身,披上那件灰鼠皮的斗篷,将她送到院门口。
晚秋走出院门,回头朝她摆了摆手,
“回去吧,外头冷。”
宝儿站在门口,裹着斗篷,朝她笑了笑,也摆了摆手。
晚秋转身朝巷口走去,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宝儿还站在门口,她便又朝她挥了挥手,这才加快脚步,朝船厂门口的方向走去。
林清舟的牛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晚秋跳上车厢,林清舟一抖缰绳,大黄便迈开步子,沿着街道朝仁济堂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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