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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景的田庄在云泽城外三十里,叫“杏林庄”。庄名听着雅致,实则只是个几十亩地的小庄子,种些粮食药材,养些鸡鸭猪羊,雇了十几个佃户打理。庄子很偏僻,背靠一片竹林,面对一条小河,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官道,平时少有人来。这是周文景多年前用积蓄置办的产业,本打算老了之后归隐于此,种种地,看看书,了此残生。没想到,如今成了林见鹿他们的藏身之处。
“这庄子小,不惹眼,而且庄里的人都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信得过。”周文景领着众人进了庄子,安排住处,“正屋三间,你们住。东西厢房是仓库和厨房,后面是牲口棚。吃的用的,庄里都有,不够我让人从城里送。但有一点——”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尽量不要出门,尤其不要让孩子们在庄外露面。最近云泽来了很多生面孔,有些是晋王的探子,有些是刘守拙的人,不能大意。”
“周先生,您这样帮我们,会不会惹祸上身?”林见鹿担忧地问。
“祸已经惹了。”周文景苦笑,“从你们进门那一刻起,我就脱不了干系了。但没关系,我这条命是你爹给的,能帮上忙,也算还了点恩情。而且……”他看向窗外,眼神复杂,“杏林盟,早就不是当年的杏林盟了。刘守拙把它变成了晋王的走狗,变成了炼药、试毒、害人的工具。我看不下去,但也无力反抗。如今你们来了,也许……是个转机。”
“转机?”
“嗯。”周文景压低声音,“刘守拙这次来云泽,名义上是协助晋王搜捕逃犯,实际上,是来处理一批‘货’。”
“货?”
“从漠北运来的‘药人’,三百个,都是边军里的重犯和俘虏。”周文景声音发颤,“晋王和漠北的某些将领有勾结,用瘟神散控制边军,将不听话的官兵变成药人,送到各地试验。云泽是转运站之一,刘守拙负责接收、分类,然后运往别处。这批货,三天后到。”
三百个药人。边军。瘟神散。
林见鹿想起在鬼面号上看到的那些被铁链锁着、被药物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药人”,想起瘟疫巷里那些咳血而死、尸体被烧成骨粉的百姓,想起石头临死前说的“我不想再害人了”。
“他们要把人运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但刘守拙和晋王在云泽城外有个秘密工坊,专门炼制瘟神散和解药。我怀疑,这批药人是送去试新药的。”周文景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标着云泽城外的几处地点,“这是我暗中查探的,工坊可能在这几个地方之一。但具体是哪儿,不清楚。”
陆擎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这些地方都很偏僻,易守难攻。而且,如果真有三百个药人,守卫肯定森严。就我们这几个人,硬闯是送死。”
“所以不能硬闯,得智取。”周文景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这里是云泽城西的码头,是晋王的私产,平时停泊运送药材的货船。三天后,那批药人会从水路运到,在码头卸货,再转陆路送往工坊。如果我们能在码头制造混乱,趁机救人,也许有机会。”
“怎么制造混乱?”
“用这个。”周文景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粉末,“这是‘迷魂散’,无色无味,混在水里或食物里,能让人昏睡一个时辰。我可以在码头的水源里下药,等守卫都倒了,你们就冲进去救人。但时间不多,只有一个时辰,而且必须一次救走所有人,否则等他们醒了,就逃不掉了。”
三百个药人,一个时辰,救走所有人。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如果不救,这些人就会被送去试药,生不如死。
“救。”林见鹿咬牙,“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救出来之后,往哪儿安置?”陈大牛问,“三百个人,目标太大了,藏不住的。”
“往山里送。”陆擎指着地图上云泽城北的群山,“那里是南岭余脉,山高林密,容易藏身。而且山里有些废弃的矿洞和猎户小屋,可以暂时安顿。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送他们回漠北,或者……让他们自己逃。”
“但山里也不安全,晋王的人可能会搜山。”秀娘担忧地说。
“所以得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人送进山,然后我们立刻离开云泽,北上漠北。”陆擎看向周文景,“周先生,您能帮忙安排进山的路线和接应的人吗?”
“能。”周文景点头,“我在山里有个老朋友,是猎户,对地形熟。我可以让他带路,但……”他顿了顿,“刘守拙盯我盯得紧,我如果频繁出城,会引起怀疑。这件事,得靠你们自己。”
“明白。”陆擎收起地图,“三天后,码头。我们分头行动——周先生下药,我和陈大牛、阿虎带人冲进去救人,林姑娘和秀娘带着孩子们在城外接应,平安、狗蛋负责放哨。救出人后,立刻进山,一刻不停。”
“好。”
计划定了,但众人心里都没底。三百个药人,不知是敌是友,救出来之后能不能听话,会不会反咬一口,都是未知数。而且,刘守拙不是傻子,码头那么重要的地方,他肯定会加派人手,严加防范。想成功,太难了。
但再难,也得做。
接下来的三天,众人分头准备。周文景回城安排下药的事,陆擎和陈大牛、阿虎去山里探路,林见鹿和秀娘在庄里照顾孩子们,顺便准备干粮、药品、衣物。平安和狗蛋也没闲着,在庄外设了几个简易的陷阱,防止有人摸上来。
第三天夜里,子时,行动开始。
周文景提前在码头的水井里下了迷魂散,守卫们喝了水,陆续昏睡过去。陆擎、陈大牛、阿虎带着十几个身手好的手下,悄无声息地摸进码头。码头很大,停着十几条货船,其中一条最大的,黑帆黑桅,船头挂着一盏幽绿的灯笼——是晋王的船。
船上静悄悄的,没人,但船舱里传来低低的**和铁链碰撞的声音。陆擎撬开舱门,里面黑黢黢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借着火折子的光,能看见船舱里挤满了人,一个个被铁链锁着,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看见有人进来,他们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机械地抬起头,又低下,像是早已麻木。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陆擎压低声音,“别出声,跟着我们走。”
但没人动。他们像是没听见,或者,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他们被药傻了。”陈大牛咬牙,“得把他们拖出去。”
时间紧迫,众人不再多说,两人一组,挨个解开铁链,将人往外拖。有些人还能走,有些人得背着。三百个人,拖起来很慢,而且动静太大,很快惊动了码头上其他船的人。
“什么人?!”有人大喊。
“被发现了!快走!”陆擎急喝。
但已经晚了。码头上亮起无数火把,几十个守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手里提着刀,举着弓弩。而最让陆擎心惊的是,守卫中混着几个穿着杏林盟白袍的人——是刘守拙的人,他们没喝水,一直埋伏在暗处。
“中计了!”陈大牛脸色大变。
“撤!”陆擎挥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守卫,但更多的守卫涌来。他们被包围了,而且带着三百个行动不便的药人,根本冲不出去。
“放箭!”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是刘守拙,他站在码头的高台上,白须白发,面容清癯,但眼神阴鸷如毒蛇,“一个都别放走,死的活的都要。”
嗖嗖嗖——箭如雨下。陆擎、陈大牛、阿虎挥刀格挡,但箭太多,很快有人中箭倒地。那些药人更惨,他们不会躲,像活靶子一样被射中,惨叫声、倒地声、铁链碰撞声混成一片,码头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走!”陆擎红了眼,想冲出去,但被守卫死死缠住。陈大牛和阿虎也冲不出去,只能背靠背,拼命抵抗。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就在这时,码头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一队骑兵冲进码头,见人就砍,守卫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三十多人,但个个骁勇,马术精湛,冲杀间如入无人之境。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穿着边军的皮甲,脸上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腮,说话时疤痕抽动,像条蛰伏的蜈蚣。他冲到陆擎面前,勒住马,咧嘴笑了:
“陆大哥,还认得我不?”
陆擎愣住,仔细一看,失声叫道:“赵老三?!”
“是我!”年轻将领大笑,翻身下马,拍了拍陆擎的肩膀,“十年不见,你还活着!”
赵老三,陆擎在漠北从军时的同袍,一起打过仗,流过血,后来陆家出事,陆擎逃亡,两人再没见过。没想到,他会在云泽出现,还救了他。
“你怎么在这儿?”陆擎急问。
“说来话长。”赵老三指着那些药人,“先救人,离开这儿再说!”
有了骑兵的帮忙,局面瞬间逆转。守卫被冲散,刘守拙见势不妙,带着人撤了。陆擎、陈大牛、阿虎和那些幸存的药人,在骑兵的掩护下,冲出码头,朝城外狂奔。
天亮时,他们终于逃进了山里。清点人数,三百个药人,只救出来一百多个,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被抓回去了。陆擎这边也折了七八个手下,陈大牛和阿虎都受了伤,好在不致命。
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众人暂时休整。赵老三说明了来意——他是漠北边军的一个校尉,奉命调查边军失踪案,查到云泽。原来,漠北边军这半年失踪了上千人,都是些不听话的、犯了军纪的、或者得罪了上司的官兵。上面说是“逃兵”,但赵老三不信,暗中调查,发现这些人都被秘密送到了云泽,变成了“药人”。
“晋王和漠北的几个将领有勾结,用瘟神散控制边军,不听话的就抓来试药。”赵老三咬牙切齿,“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到云泽。正好听说码头有批‘货’到,就带人来了,没想到碰见你们。”
“边军里,像你这样知道内情的人,多吗?”陆擎问。
“不多,但也不少。”赵老三压低声音,“边军苦啊,打仗死人,不打仗也死人。上头克扣军饷,吃空饷,喝兵血,还要用瘟神散控制我们,让我们变成只会杀人的怪物。很多兄弟早就受不了了,想反,但没领头的,也不敢。”
“如果有个领头的呢?”
赵老三眼睛亮了:“陆大哥,你是说……”
“我是说,晋王能用瘟神散控制边军,我们也能用解药救边军。”陆擎看向林见鹿,“林姑娘,瘟神散的解药,能大批炼制吗?”
“能,只要有药材。”林见鹿点头,“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这三味主药齐了,就能炼。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地方。”
“地方我有。”赵老三说,“漠北地广人稀,山里多的是藏身之处。药材……我去想办法。但解药炼出来之后,怎么送到边军手里?晋王的人盯得紧,一旦被发现,就前功尽弃了。”
“用‘毒链’。”一直沉默的林见鹿忽然开口。
“毒链?”
“晋王用瘟神散控制边军,形成一条‘毒链’——上层将领控制中层,中层控制下层,下层控制士兵。我们也可以用解药,形成一条‘解链’。”林见鹿缓缓道,“先从底层的士兵开始,悄悄给解药,解了毒,再让他们去发展更多的人。一层一层,像滚雪球一样,等到晋王发现时,整个边军都已经脱离控制了。”
“可怎么悄悄给解药?边军里到处都是眼线。”
“用这个。”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红色药丸,“这是‘伪毒丸’,外形、气味、口感都和瘟神散的解药很像,但没毒,反而能暂时压制瘟神散的毒性。我们可以用这个冒充解药,发给士兵,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吃解药,实际上是在解毒。等毒性解得差不多了,再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为了活命,自然会跟着我们。”
“妙啊!”赵老三大喜,“但伪毒丸够吗?”
“不够,但可以炼。”林见鹿说,“瘟神散的解药需要那三味主药,但伪毒丸不需要,用些常见的药材就能仿制。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人手我有。”赵老三拍胸脯,“我在边军里还有些信得过的兄弟,可以帮忙。地方也有,漠北那边,我有个秘密据点,以前是走私商队用的,很隐蔽,可以当工坊。”
“那就这么定了。”陆擎拍板,“林姑娘,你带着孩子们,跟赵老三去漠北,炼解药。我和陈大牛、阿虎留在云泽,继续查晋王和刘守拙的罪证,找机会扳倒他们。等解药炼好了,我们就从漠北和云泽两头下手,掀了晋王的老巢。”
“可孩子们……”秀娘担心地说,“漠北太远了,而且苦寒之地,孩子们身子弱,怕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林见鹿咬牙,“留在云泽更危险。漠北虽然苦,但天高皇帝远,晋王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有赵大哥照应,应该安全些。”
“林姑娘放心,到了漠北,就是我赵老三的地盘。”赵老三说,“别的没有,羊肉管饱,马奶管够。就是条件苦点,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众人不再多说,分头准备。林见鹿、秀娘、丫丫、小栓子,带着二十几个孩子,跟赵老三去漠北。陆擎、陈大牛、阿虎,还有那些救出来的药人,留在云泽,继续潜伏。平安和狗蛋想留下帮忙,但被林见鹿拒绝了。
“你们还小,跟着姐姐去漠北,学本事,长大了再回来报仇。”她说。
“嗯。”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三天后,队伍分道扬镳。林见鹿他们跟着赵老三北上漠北,陆擎他们留在云泽,继续战斗。
临走前,林见鹿将《天乙针诀》的真本和瘟神散解药配方抄了一份给陆擎,又将那块杏花玉佩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给陆擎。
“拿着这个,如果需要杏林盟的帮助,就去京城西市的‘回春堂’,找一个姓赵的掌柜。他看到玉佩,会帮忙。”
“你也是。”陆擎将另一半玉佩塞进她手里,“保重。等我消息。”
“嗯。”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背道而驰。
一个向北,一个留在原地。
一个去炼解药,救边军,掀了晋王的“毒链”。
一个去查罪证,找机会,扳倒晋王和刘守拙。
路不同,但终点一样——报仇,让那些手上沾满血的人,付出代价。
天,又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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