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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钮祜禄氏隶属镶黄旗,钮祜禄雪倾与同旗秀女站在一起听任太监安排,不曾多有一句话。
钟粹宫管事姑姑早已领了数十名宫女在院中等候,此刻见到她们到来微一欠身,不卑不亢地道:“各位小主吉祥,奴婢是钟粹宫的管事姑姑抱琴,从现在起至小主们正式受封这一段时间,小主们的一切衣食住行均由奴婢负责打理。另外从明日起,教引嬷嬷会来这里教导诸位小主关于宫中的礼仪,以免小主们在御前对答时有所失仪。”
她扫了众人一眼又道:“若小主们没有问题了的话,那奴婢就为小主们安排住处了。”
“咱们这里足足百余人,钟粹宫有这么多房间安置吗?”秀女中有人心怀疑惑地问。
抱琴微微一笑道:“一人一间自是不能,但两人一间还是可以的,奴婢知道众位小主都是千金之躯,不愿与人同住一间,但眼下还请体谅一二,奴婢在这里先谢过众位小主了。”
雪倾在心中暗道,这人好生能耐,还没等他人发难,就先把话给堵死了,宫里果然没有一个是善与之辈。
之后的事就简单多了,按两人一间安排好后由宫女领着离去,雪倾被安排与佐领三官保之女郭络罗微影一间。
两名宫女将她们带到西侧一间厢房后施了个礼,其中一个年龄稍长些的脆声道:“二位小主好,奴婢叫轻蕊,她叫蔓萝,是负责照料这进小院的,两位小主往后有事可以吩咐奴婢们,另外早膳已经备下,待会儿就会送至小主房中,如小主们没有别的吩咐的话,奴婢们先行告退了。”
“有劳了。”微影和颜悦色地点点头,从月白色荷包中取出金瓜子赏了她们每人一颗。
如今这世道,一两金子可兑十二两白银,莫看金瓜子小,却可以抵得上普通宫女一个月的份例钱,轻蕊二人喜滋滋地谢了赏退下。
在他们说话时,雪倾已经大致打量了一下房中陈设,暗赞道不愧是皇宫,连给无品无级之秀女住的屋子也是精巧雅致,虽摆了两张床铺,但全然不觉拥挤。
“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身后传来温软的声音,正是微影,她正笑吟吟看着转过身来的雪倾。
雪倾扬一扬唇角,微笑如天边浮光一般浅淡,客气地道:“不敢,唤叫我雪倾便是。”
宫中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所谓的姐姐妹妹,根本没有真心可言,何况这个微影绝不是个简单人物,单看她始一入宫便开始收买人心就知道了,否则即使真要打赏也没必要赏金瓜子这么贵重。
微影似没听出她话中的生疏,亲亲热热地拉了雪倾的手道:“适才顺贞门外马车排序的时候,我记得姐姐的马车在我之前,想来是比我大,既如此这声姐姐是无论如何都少不得的,以后你我同住一屋,还望姐姐多多照拂才是。”
“当是互相照拂才是。”雪倾见她神态诚恳,一时也分不出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微影侧头仔细打量了雪倾一眼,叹道:“今日见了姐姐方知古人诚不欺我,所谓冰玉为肌,秋水为神,指的就是姐姐这般天姿国色吧,与姐姐一比,妹妹可算是庸脂俗粉了,想来这次选秀姐姐定能入选,封妃封嫔指日可待。”
雪倾眉尖微蹙,轻嘘道:“这种事情切不可乱说,此届秀女中佼佼者甚多,比我出色者更不在少数,何况就是妹妹也绝非你自己所说的那般平庸,再说当今圣上英明神武,绝非一个只注重容貌之人,相对而言德行才是最重要的。”
“姐姐太谨慎了。”微影淡淡的回了一句,缓步走至桌前倒了一杯茶,宜人茶香伴随水气氤氲缭绕,使她的容颜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眉眼低却,令人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她将茶递予雪倾,待其伸手来接时看到她光洁如玉的皓腕似乎愣了一下,继而又仔细瞧了一眼,讶然道:“姐姐怎得打扮的这般素净?”
雪倾此刻身上除了一对翡翠耳坠之外并无其他饰物,就是头上也只得几朵零星的银箔珠花及一枝翡翠簪子,唯有身上那套鹅黄银纹暗绣海棠花的衣裳还算起眼些,这身打扮与其他珠环翠绕、华衣美赏的秀女比起来确实寒碜了些。
“我素不喜繁复,这样挺好。”雪倾淡淡地答了一句,并不准备多说什么。
“果真如此吗?”微影嫣然一笑,流露出适才所没有的动人娇态,“姐姐既不肯说,那妹妹就代你说了,钮祜禄雪倾——从四品典仪凌柱之女,今科二甲进士荣禄之妹,我可有说错?当年先皇后还在的时候,钮祜禄家族可说是风光无限,可惜自先皇后与温贵妃先后薨了之后,钮祜禄家族就沦落了,到如今已沦为一个下三等的家族,而姐姐的阿玛更是得罪了礼部尚书石大人,听说大冬天的连炭都烧不起,真是可怜;还有你哥哥,本来好好的可以当庶吉士进翰林院,却被封为什么按察司经历,外放江西。”
微影啧啧摇头,似真的在为荣禄惋惜。
雪倾渐渐冷下神色,她已看出这个微影不怀好意,前面那些亲热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微影并非没看到雪倾神色的变化,但她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了,拂一拂特意为此次选秀而去江南定制来的玫瑰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锦衣,眼波流转曼然道:“这次选秀姐姐想必很想雀屏中选吧?毕竟这是挽救钮祜禄家族最后的机会了,可是……”
柔弱无骨的手指轻抚上雪倾唯美的脸庞,她的碰触令雪倾感到恶心,退后几步避开她的手,“可是什么?”
微影拍了拍手嘻嘻一笑道:“可是姐姐真的会有机会吗?姐姐一家可是得罪了太子妃的阿玛呢!”
雪倾气极反笑,“我能否入选不用你来操这个心,何况后宫之中也不是太子妃一人能说了算的。”
“看来姐姐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那妹妹就好人做到底再告诉姐姐一件事。”她凑到雪倾耳边,嫣红朱唇吐气若兰,一字一句道:“负责本届选秀的是荣贵妃,而荣贵妃是太子妃的姨母,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姐姐的聪慧没道理不知道吧。”
她笑,天真无邪,雪倾冷眼相看,不知她告诉自己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但绝非出于善心,这个女人虽年纪与她相差仿佛,但心机深不可测,绝不会仅仅只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利。
“姐姐你头上的簪子似乎歪了,我帮你重新插好。”雪倾来不及拒绝,簪子已被她先一步拿在手中,在准备插上去的时候,手蓦然一松,翡翠簪子自她手中掉落于地,“叮”一声轻响,再看已成两截。
“唉呀,都怪我笨手笨脚,竟把姐姐唯一的一只簪子给弄断了,这可怎么是好?不过想来姐姐你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为此而怪我吧?!”说是道歉,实际全无半点歉意,雪倾甚至在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笑意。
想到了这一点,雪倾反而冷静了下来,淡然道:“只是一枝不值钱的簪子罢了有什么好怪责的,妹妹太见外了,若无事的话,我想去外面走走。”
大雪初霁,钟粹宫的太监宫女正执帚清扫积雪,远远见到雪倾过来低了低头便算见礼,此刻的雪倾仅仅只是一个秀女,在没有正式册封前算不得主子,所谓小主不过是客气些的称呼,真论地位不见得比这些太监宫女高多少。
沿着朱红宫墙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待到回过神来时,雪倾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出了钟粹宫范围,置身于一片偌大的梅林,红梅于苍虬的树枝间姿意盛放,映雪生辉,犹如最上等的红宝石。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待要离开,忽听得隐约有声音,咦,此处还有人?
带着这个疑惑,雪倾循声而去,于梅林深处一座池畔边见到了两道身影,是一男一女,男的背对着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女子的模样,她披了绯红羽缎斗篷,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朱唇琼鼻,眉眼弯弯,甚是美丽,因隔得过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在争执。
男子默默看着她离开,尽管看不到他的神情,但雪倾还是从他独孤的背影里感受到了深深的落寞与悲伤……
雪倾尚在猜测他们身份的时候,男子已经转过了身,彼此目光撞了个正着,皆是一脸惊容。
雪倾则吃惊于她竟然见过这个人,可不就是那日在集市上遇到的人吗?
虽装束不同,但那冷峻的神态却是一般无二,雪倾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
雪倾自不会傻到以为他是小太监,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绝不是一个太监能拥有的,何况那件紫貂皮的披风就是寻常富贵人家也穿不起。
皇上?
这个念头刚闪过便被她否决了,当今皇上已过天命之年,绝不可能还是一副年轻人模样。
思忖间人影已来到近前,雪倾赶紧压下心中的讶意,敛袖欠身道:“雪倾见过四阿哥。”
胤禛眼皮微微一跳,这个宫女面生的很,而且好不懂规矩,居然不自称奴婢,她难道不知这在宫里是大忌吗?
“你是哪宫的宫女,为何在这里偷听主子说话?”明明从未在宫中见过,为何那张漂亮得有些过份的脸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雪倾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敢情自己这身装扮太过素净,以至于四阿哥把自己当成了宫女,曾经的一面之缘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她刚要解释便被胤禛打断。
“不是什么?”胤禛冷笑道:“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奴才,在主子面前胆敢自称‘我’,是想作死吗?”
见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通指责,雪倾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两次相遇,他都在问她是不是想死,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缘份。
“四阿哥从何处看出我是宫女?”她抚着袖口柔软光滑的风毛似笑非笑地反问。
“难道你不是?”胤禛微微一愣,这才认真打量起雪倾来,这一瞧之下果然看出些许不同,虽装束淡雅简单且发间几乎瞧不见什么饰物,但依然非普通宫女所能比拟,至于各宫主子身边得脸的宫女他都曾见过,记忆之中并无此女,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
含一缕笑意在唇边,再度欠身行了一个挑不出错来的礼,声如黄鹂宛转,“秀女钮祜禄雪倾见过四阿哥,四阿哥吉祥。”
他拧紧了漂亮的眉毛未再多说什么,话锋一转冷声道:“既是秀女,不在钟粹宫好生待着到此处来做什么,刚才的事你听到了多少?”
“我若说不曾听到,四阿哥信吗?”她自嘲地问,碧玉耳坠贴在一侧颊边,冰凉如朝雪。
胤禛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在雪倾脸上寸寸刮过,有尖锐而渗人的寒意,“不论你听到没听到,最好都将今日之事烂在肚中,好好做你的秀女,但凡听到一丁点风声,我都唯你是问。”
“四阿哥这是在威胁我吗?”有传言说四阿哥胤禛是当朝圣上十数位阿哥中最不近人情的一个,冷面冷心、刻薄无情,素有冷面阿哥之称,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随你怎么想,记住管好你的嘴,小心祸从口出。”扔下这句话胤禛转身离开,根本不管雪倾答应与否,因为他相信只要这个秀女有点脑子,就不会与他对着干。
雪倾暗自摇头,也许她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四阿哥天生犯冲,不然怎么每一次见面都逃不脱不欢而散的结局呢。
“姐姐!”见到来人,雪倾顿时大喜过望,快步来到近前,执了她的手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因路途遥远耽搁了几天,还好赶得及入宫,这不一进宫便来找你了,问了伺候的人说你出去了,还想着要不要等你回来,不料你就到了。”石潇玉如是说道,眼眸里是止不住的笑意,“你去了哪里,怎么手这样冷?”
石潇玉的关怀令雪倾感到格外温暖,石潇玉是江州知县石巍山之女,比雪倾大了一岁,以前石巍山曾在凌柱手下任职,两家关系极好,后来石巍山奉命外调任职,举家搬迁,这才少了走动,不过一直有在互通书信。
“闲来无事便去外面走了会儿。”雪倾随口答了一句,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来到不远处的八角亭中,待各自落座后,雪倾方才有空仔细打量她,一身湖蓝织锦旗装,领口袖口皆镶了上好的风毛,根根雪白无一丝杂色,发间插了一枝金累丝凤簪,凤口衔下一颗小指大小的红宝石,映得她本就端庄秀丽的姿容更加出色。
“几年未见,姐姐越发漂亮。”雪倾由衷赞道,话音未落腰间已被呵了一记,“好啊,小丫头长大了居然敢取笑姐姐了啊,看我怎么收拾你!”
雪倾最是怕痒不过,石潇玉一使这招她立即没辄,笑得东倒西歪好一阵子才止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我哪有取……取笑姐姐,是真的……漂亮嘛!”
石潇玉拢了拢雪倾笑闹间散开的碎发叹道:“要说美貌,妹妹才是真的貌美如花,不需任何装饰便有倾城之美,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指的可不就是妹妹吗。”
出人意料的是雪倾并未因她的夸赞而欣喜,反而显得有些郁郁寡欢,问其是何缘故,雪倾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将微影的事与她说了,临了道:“这个郭络罗微影甚是嚣张,瞧其样子不止是我,恐怕一般秀女尽皆不放在眼中,其家世虽不错,但也算不得顶尖,何以敢这般肆无忌惮。”
石潇玉默然起身,目光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许久才道:“我只说一件事,你就知道这个郭络罗微影的嚣张从何而来――永和宫的宜妃也姓郭络罗氏。”
雪倾肃然一惊,脱口问道:“难道她们之间有关系?”
“不错。”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天边垂落,“郭络罗微影是宜妃幼妹,两人整差了二十余岁。”
宜妃,郭络罗云轻,康熙十三年入宫,初赐号贵人,帝甚爱之,于康熙十六年册封宜嫔,康熙十八年生皇五子,二十年晋封宜妃,二十二年生皇九子,二十四年生皇十一子,在长达十余年间,宠冠后宫,无人可及,即使现在也不曾失宠,连荣贵妃都要让她三分。
石潇玉瞧着失神的雪倾叹然道:“妹妹容颜出色,怪不得她会针对你,你忍让着些就是了,左右离选秀也不过数日功夫,切莫与她与冲突,否则将来就算妹妹你入宫只怕日子也不会好过。”
“我知道。”雪倾轻声道,细密纤长的睫毛在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与之相比,我更担心太子妃那边……她若真的有心阻扰,我只怕真会落选。”
关于这一点,石潇玉也无可奈何,只能宽慰道:“也许事情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坏,我听说荣贵妃为人处事最是公正不过,否则皇上也不会让她打理后宫事宜,妹妹你不要过于担心了,纵然真有事姐姐也会帮你。”
雪倾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沉声道:“我明白,幸好有姐姐与我在一起。”
她毕竟只有十五岁,纵使心智再成熟,终究过于年少,不曾真正经历过艰险,而今乍然进了勾心斗角、权利倾轧的后宫难免不能适应,石潇玉的出现大大安抚了她彷徨不知所措的心。
“你我是姐妹,在这后宫中互相扶持是应该的。”她回给她一个温和的笑容,正是这个笑容让雪倾记了许久许久,直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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