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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龙山区梨泰院某夜店。
赵源泰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
角落里的卡座。
最暗的位置。
离舞池最远,离门口最近。
他就那么坐着。
面前摆着一排空酒瓶……烧酒三瓶,啤酒五瓶,还有两杯威士忌,也空了。
那些瓶子歪歪倒倒,有些还滴着最后几滴酒。
赵源泰穿着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灰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看不懂的英文字。
衣服皱巴巴的,好几天没洗了。
头发油腻腻的,贴在头皮上。
脸上胡子拉碴,黑乎乎一片。
他就那么坐着。
也不看手机。
也不和人说话。
只是喝。
喝完一瓶,叫服务员再来一瓶。
服务员姓李,三十多岁,在这家夜店干了五年。
他知道这位是赵家大少爷,有钱,出手大方。
每次来都坐这个卡座,每次都要喝到天亮。
服务员不赶他。
有钱就行。
舞池里音乐震天响。
低音炮咚咚咚,震得地板都在抖。
节奏很快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胸口,砸得心跳都跟着乱。
灯光闪烁,红红绿绿的光扫过来扫过去。
红的像血。
绿的像鬼火。
在人群里穿梭。
年轻男女们在里面扭动,笑得很大声,叫得很疯狂。
那些女人的裙子很短,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那些男人的衣服很花,染着黄毛红毛。
他们搂在一起。
贴着身体。
随着音乐晃动。
赵源泰看着那些人。
眼里什么都没有。
空洞的。
干涸的。
自从李家覆灭后,他每天都这样。
白天睡觉。
晚上来夜店。
天亮才回去。
有时候喝多了。
就直接在卡座上睡过去。
有一次服务员叫醒他,说打烊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天已经亮了,站起来时晃了晃,差点摔倒。
服务员扶住他。
他推开服务员,自己走出去。
阳光刺眼。
赵源泰眯着眼,站在路边。
不知道去哪。
不知道干什么。
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打车回公寓。
睡。
晚上再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母亲死了。
父亲死了。
外婆死了。
外公死了。
舅舅死了。
姑姑死了。
姐姐妹妹……
赵源泰不敢想。
又开了一瓶烧酒。
他倒了一杯。
一饮而尽。
辣。
呛。
烧胃。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火辣辣的疼。
但比心里舒服。
心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烧酒至少让他有感觉。
疼的感觉。
……………
这时。
几名小混混从旁边经过。
三四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穿得很花哨。
一个染着黄毛,像鸡冠一样竖着。
一个染着红毛,像火鸡。
一个穿着亮闪闪的夹克,上面钉满铆钉。
还有一个最正常,但叼着烟,走路一晃一晃。
他们看见赵源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互相对视一眼。
笑了。
是不怀好意的笑。
他们走过来。
黄毛走在最前面。
他走到赵源泰身边,故意撞了他一下。
肩膀撞肩膀。
很用力。
赵源泰的身体晃了晃。
但他没有动。
只是继续倒酒。
黄毛笑嘻嘻地说:“哎呀,对不起啊,大哥。”
“没看见您在这儿喝酒呢。”
其他人跟着笑。
笑声很刺耳。
赵源泰没有说话。
他不想惹事。
只想喝酒。
但小混混不想放过他。
红毛凑过来,低头看他,“哟,这不是赵大少爷吗?”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啊?”
赵源泰还是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铆钉夹克的那个绕到另一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赵大少爷,您那些有钱的亲戚呢?怎么不叫他们一起来?”
赵源泰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喝。
黄毛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你们家出事了?”
“都死光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
刺进心脏。
赵源泰的手停住了。
手握着酒杯,停在半空。
他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
酒在晃动。
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很红,布满血丝。
眼眶周围是青灰色的。
那是长期熬夜,长期喝酒留下的。
赵源泰看着黄毛。
黄毛也在看他,笑嘻嘻的,“怎么?不高兴了?”
赵源泰的嘴唇动了动:
“滚。”
声音很低。
很哑。
黄毛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滚。”
黄毛的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你让我滚?”
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源泰,“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赵源泰没有回答。
他放下酒杯。
站起身。
他很高。
一米八左右。
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站起来还是有点气势。
他看着那几个小混混,“我说,滚。”
说罢。
赵源泰推开黄毛,想走。
但黄毛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别走啊,赵大少爷。”
“陪我们喝两杯。”
“喝两杯,交个朋友。”
其他人围上来。
挡住他的路。
赵源泰的手臂被攥得生疼。
他用力一甩。
甩开黄毛的手。
“滚!”赵源泰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舞池里有人回头看。
但音乐太响,没人管。
黄毛的脸色彻底变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换上一副狠样:
“妈的。”
“给脸不要脸。”
他的手伸进口袋。
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
赵源泰没看见。
他只想离开这里。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
后背被什么东西顶住。
凉凉的。
尖尖的。
他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很凉。
很凉。
然后,剧痛。
不是普通的痛。
是撕裂的。
是炸开的。
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
赵源泰低头。
看见一截刀尖从腹部穿出来。
银白色的。
上面沾着血。
他的血。
白色的衬衫,被血染红。
那血涌出来。
温热的。
湿漉漉的。
顺着刀尖往下流。
一滴。
两滴。
三滴。
滴在地板上。
滴在他的鞋上。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是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不像是人声。
更像是野兽濒死的喘息。
赵源泰倒下去。
膝盖先着地。
砰地一声。
然后是身体。
倒在地板上。
侧着的。
脸贴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
很滑。
有酒洒在上面,黏糊糊的。
周围的人在尖叫。
在跑。
在喊。
“杀人啦!”
“快跑!”
“报警!”
音乐停了。
灯光亮了。
好多人围过来,又跑开。
但赵源泰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
很轻。
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源泰……源泰……”
那是母亲的声音。
母亲在喊他。
赵源泰想答应。
想喊……偶妈,我在这儿!
但发不出声音。
只看见天花板上的灯。
很亮。
很白。
刺得眼睛疼。
那些灯一圈一圈的。
越来越模糊。
越来越远。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凌晨两点十七分。
赵源泰被送往医院。
救护车闪着灯,鸣着笛,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
医生在车上给他做急救。
按压心脏。
打强心针。
输血。
但血止不住。
那一刀刺穿了肝脏。
肝脏破了。
血一直往腹腔里流。
流干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
医生走出抢救室,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失血过多,抢救无效。”
护士在记录本上写着。
“赵源泰,男,三十九岁。”
“死因,失血过多。”
“备注,腹部锐器刺伤,肝脏破裂。”
……………
凌晨四点。
夜店门口拉起了警戒线。
警察在里面拍照取证。
几个穿黄马甲的人在拖地。
把地板上的血拖干净。
那血很多。
一桶水不够。
拖了两遍才干净。
拖完以后,地板亮晶晶的。
看不出这里死过人。
门口,黄毛和红毛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
司机发动车子。
驶离。
车里放着音乐。
很嗨的那种。
黄毛跟着节奏摇头晃脑,“妈的,那小子真不经捅。”
红毛笑了,“钱拿到了就行。”
后座,铆钉夹克的那人数着钞票。
厚厚一叠。
五十张。
五千万。
他笑了,“够花一阵子了。”
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
报纸上有一小块新闻。
在第十三版。
社会新闻的角落。
“龙山区夜店斗殴致一人死亡,警方正在追查!”
很小的一块。
不到两百字。
没有名字。
没有照片。
没有人在意。
赵源泰。
赵亮镐的独子。
李明姬的儿子。
李家长房名义上的最后一个男人。
就这样死了。
死在夜店的角落里。
死在几个小混混手里。
死得悄无声息。
死得毫无意义。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在乎。
而那家夜店也正常营业。
音乐震天响。
灯光闪烁。
年轻男女们在舞池里扭动。
笑得很大声。
叫得很疯狂。
没有人记得昨晚的事。
没有人提起那个死在这里的人。
角落里那个卡座,照样有人坐。
喝酒,聊天,玩手机。
不知道那里死过人。
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一个酒鬼而已。
死了就死了。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
不差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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