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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坪。位于苏州城外三十里,这是苏州专门停泊空天梭的地方,此地依山而建,占地百亩。
坪上铺着整块青石,打磨得平整如镜,四周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柱上刻着符文阵列,用于引导飞舟降落。
此刻,坪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最左边那个,四十来岁,穿一身锦袍,腰悬玉牌,正是陈郡谢家的管事谢安。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目光不时往天上瞟,显然等了有些时候了。
中间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一身青袍,胸口补子上绣着鸂鶒(Xī Chì,一种水鸟),正七品。
他是苏州府的接待通判,姓郑,分掌粮运、水利、屯田、牧马、江海防务等事,接待宾客是其日常工作之一。
此刻他站得笔直,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右边那个,三十出头,穿一身半旧的深青色长袍,面容普通,神色却平静得很。
他叫江通,是王家在江南的干事。
王家在江南没什么存在感,只有几间铺子、几处庄子,平日也就管管生意,送送货。
可此刻,他却和谢安郑通判站成一排。
而且,昂首挺胸。
谢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江通,以前见了他点头哈腰的,但自从王氏那一位认祖归宗后,就硬气起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王家那位少主的名头和威视,如今谁不知谁人不晓?
“来了。”
谢安忽然开口。
众人抬头。
天边,一个黑点渐渐变大,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一艘黑色的巨舟,两侧符文阵列隐隐发光,船艏刻着一头踏浪而行的狴犴,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狴犴梭。
郑通判的眼角抖了一下。
狴犴梭缓缓下降,带起一阵风,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最后轻轻一震,稳稳落在青石坪上。
船身停稳。
符文阵列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船板缓缓放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中年管事从船上下来,那人脚步沉稳,走到众人面前,拱手行礼。
“劳各位久等。”
谢安连忙还礼,脸上笑容堆得恰到好处。
“方管事客气,谢某奉三小姐之命,特来迎接钰姑娘。”
郑通判也赶紧拱手,“苏州府通判郑元,奉知府大人之命,恭迎贵客。”
江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方管事,属下江通,是江南苏州府干事,少夫人在江南苏州府期间,管事随时安排属下。”
方管事点点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也是个机灵人。
他转过身,重新上船。
没一会儿,船板上又下来一个人。
青衣青年,面容清俊,下船后,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又收了回去,随后往旁边一站,垂手而立,
“怎么是他?”
谢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得这妖。
然后是第二个人。
一个少女。
她面容清秀,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披风,头发梳成双环髻,用两根碧玉簪绾住。
走的不急不缓,目不斜视。
阿钰。
谢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
他跟在阿钰身后,一身玄色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傲气。
他走得漫不经心,每一步却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那双眼睛——
谢安的目光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金色的。
竖瞳的。
“我你娘!!!!”
那人跟在阿钰身后,一步落地。
可随着这一步落下,整片云栖坪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郑通判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身后那些随从,有一个算一个,有的瞬间弯下了腰,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
谢安也好不到哪去。
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他想动,可腿不听使唤。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惨的是那些马。
坪边拴着十几匹江南最好的马,是郑通判特意准备的,用来迎接贵客的。
此刻那些马,一匹匹前蹄跪地,头垂得低低的,浑身发抖,嘴里发出惊恐的嘶鸣。
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
是龙威。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压力。
谢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是护卫?
这他妈是能当护卫的?
阿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在场这些人。
郑通判面如土色,腿抖得像筛糠。
谢安额头冒汗,后背湿透,脸上那得体的笑早就没了。
江通呢?
他也在抖,却依旧保持躬身的模样。
阿钰看了江通一眼,收回目光。
然后她轻轻开口,“敖先生。”
敖寂站在她身后,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
然后他“哼”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觉得身上一轻。
那股压在胸口的大石,瞬间消失了。
郑通判大口喘着气,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谢安扶着身边随从的手,才勉强站稳。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随从,一个个爬起来,腿还在抖。
马匹的嘶鸣停了,但那些马依旧跪着,不敢起来。
阿钰没有再说话,她站在原地,等着。
谢安深吸好几口气,才稳住了声音。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腰弯得比刚才深得多。
“谢……谢某,见过钰姑娘。”
郑通判也赶紧上前,哆哆嗦嗦地行礼:“苏、苏州府通判郑元,恭迎钰姑娘。”
江通也上前,躬身行礼,“属下江通,见过少夫人。”
阿钰点了点头。
“有劳各位。”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随后迈步,往前走去。
敖寂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青羽走在最后。
郑通判躬着身,小步跟在青羽身后。
他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腿肚子还在转筋,可他不敢慢,他只能跟着,躬着身,陪着笑,像个跟班。
好在没人赶他,他心里有点庆幸。
远处,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坪边。
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王家的族徽。
拉车的两匹青骢马,皮毛油亮,显然是用心养着的,只是现在跪伏在地。
江通快走几步,抢在众人前面,伸手放下车凳。
他低着头,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阿钰走到车前,停下脚步。
她看了一眼那面旗帜,又看了一眼江通。
江通弯着腰,一动不动。
阿钰对着他点点头,然后踏着车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江通直起身,悄悄呼出一口气。
敖寂站在马车旁,双手抱胸,那双金色的竖瞳看了一眼两匹青骢马,两马颤抖着站起身。
青羽走到马车另一边,垂手站立。
方管家站在车辕旁,和车夫低声说着什么。
江通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别的吩咐,便退到一旁,对着远处挥了挥手,立马有下人牵来马匹。
郑通判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了一眼谢安。
谢安冲他使了个眼色。
郑通判会意,上前几步,对着马车躬身行礼,“钰姑娘,下官已安排好了住处。姑娘是先回驿馆歇息,还是……”
马车里传来阿钰的声音,“先去陆家。”
郑通判再次看向谢安。
谢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钰姑娘,陆家那边,谢某已派人知会过了。姑娘若想去,随时可以。”
马车里没有再说话。
郑通判站在原地,等着。
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
郑通判又看向谢安。
谢安冲他点了点头。
郑通判咽了口唾沫,对着马车又躬了躬身,“那……那下官带路。”
敖寂和青羽等人翻身上马,马车辚辚向前。
前方,是苏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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