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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您、您说什么?”孔嬷嬷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簪子到底是谁拿的,她能不清楚吗?
侯爷为何要偏袒这妇人?
难道柱子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裴朔也满脸的不敢置信,呆呆的看着父亲,像是要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但裴谨之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吩咐管家:“今晚的事,本侯不想在府里听到半点风声,若是传出去一个字,你这管家之位,也趁早让贤。”
周管家身躯一战,忙不迭地应声:“侯爷放心,老奴定会封了他们的嘴。”
孔嬷嬷立在风中,一颗心坠到了谷底。
她太了解侯爷了,最重规矩,最敬亡妻。
可现在,侯爷竟然为了一个长得像夫人的厨娘,在夫人的门前,睁着眼睛说瞎话。
“侯爷……”孔嬷嬷张了张嘴,想说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只是个老奴,再大的脸,也不能当众质问主子。
可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解,震惊,还有一丝隐隐的……失望。
裴朔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小石像,满脸的不敢置信。
父亲为了这个女人撒谎。
为什么?
直到下人们都离开,沈令薇也被周管家安排的人送了回去。
院子里,就只剩下裴谨之,还有裴朔。
空气莫名地有些滞凝。
“父、父亲……”裴朔轻轻地唤了一声,不敢抬头看他。
裴谨之没说话,周身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子,冷冷地丢下两个字。
“跟上。”
……
裴谨之带着长子,再次来到了亡妻的画像前。
屋里只点了一盏豆灯,烛火摇晃着,将亡妻的画像映得忽明忽暗。
裴谨之负手而立,周身戾气毕现。
“跪下。”
突如其来的两个字,让裴朔小小的身子一颤。
他咬唇,低着头,掀起锦袍,笔直地跪在地上。
裴谨之从袖子里取出那支白玉梅花簪,语气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说吧,今日这出戏,筹谋了多久?”
裴朔盯着地砖上的细纹,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攥紧小拳头,倔强地沉默着。
“不说是吗?”
裴谨之冷笑转身,“为了赶走一个厨娘,不惜监守自盗,拿你母亲生前最珍爱的遗物去当鱼饵。裴朔,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她引以为傲的长子,如今竟学会了后宅妇人那套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觉得,她会欣慰吗?”
“她不是无辜的!”
裴朔猛地抬起头,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长了那样一张脸,就是她的罪!父亲明明看穿了柱子的谎言,却还要当众保她,甚至……甚至不惜亵渎母亲的名声,说那簪子是您给她的!”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伸手抓住裴谨之的袍角,声声控诉:
“父亲,您是不是变心了?”
“是不是真的像外人传言的那样,想让这个女人进来,取代母亲的位置?”
裴谨之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长子。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裴朔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你就用你母亲的遗物,去设局陷害一个无辜的人?”
提到母亲,裴朔的身体晃了晃。
“今晚我若不解围,你可知她将面临什么?”
裴谨之一字一句,像敲打在裴朔的心脏上。
“盗取财物,被当成贼,关进柴房,严刑拷打,最后被发卖出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裴朔咬了咬唇,眼眶有些红,“可她心思不纯,本就不该留在府里。”
“何为心思不纯?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听?”裴谨之打断他。
“再者,你自小学习四书五经,典册史集,难道没听说过,眼见未必是真的道理?”
“难道只因她长得像你母亲,就该怀璧其罪?”
裴朔僵住,定定地看着父亲。
裴谨之转过身,望着亡妻的画像,叹道:“我今日保她,是因为你二弟如今的性命皆系在她的饭食上,更是为了保住你的名声。若任由孔嬷嬷闹大,查出所谓的真相,你日后良心何安?他日若你祖母知晓,又会如何看你?”
“一个真正的上位者,可以杀人,可以灭口,但绝不能用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下作手段。你今日不仅丢了你母亲的体面,更让我看到了你的短视与愚蠢。”
轰!
裴朔整个人定在那里,浑身血液都像被冻住。
父亲最后的那句‘短视与愚蠢’,像一把利剑,将他刺了个对穿。
多可笑!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守护母亲,可现在看来,倒成了一个利用母亲的遗物作乱的小丑。
裴朔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的疼痛,远不及他内心的震荡。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外,沈令薇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告诉他说“簪子会冷,失去它的人,也会心疼。”
她明明看穿了他,可却什么都没说。
还把簪子还给他,给了他一个台阶,保全他的体面。
可他呢?
他用母亲的遗物,去伤害一个长得像母亲的人。
裴塑的呼吸开始发颤,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砖上。
“父亲,孩儿……知错了。”
裴朔伏下身,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原本的骄傲被碾碎了一地。
如果今晚父亲没有出现,或者听信了谗言,那他不仅毁了一对无辜的母女,更毁了二弟唯一的‘生机’。
愧疚和悔意,像潮水一样将裴朔淹没。
裴谨之看着跪在地上的身影,酒意上头,眼前的画面似有些模糊。
“去给你母亲磕头。”
“之后便在此处,跪到天亮。”
丢下这一句,裴谨之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落霞苑。
裴朔独自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望着母亲温柔含笑的画像,那种被父亲羞辱后,自惭形秽的感觉,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不多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孔嬷嬷佝偻着身子,拿着一件毯子走了进来。
“大少爷……”她见到裴朔哭过的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侯爷也真是狠心,您才多大,又是为了夫人的名声受累,他怎能这样罚您……”
裴朔推开那毯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孔嬷嬷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道:“大少爷,老奴知道你心里苦,可有些话,老奴却不得不说。”
“夫人虽然不在了,可她的东西,她的位置,谁也别想碰。那个厨娘,她长得像夫人,不能留。”
裴朔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一句:“可她是无辜的……”
孔嬷嬷诧异的看着他;“大少爷,您是长子,是未来要撑起整个侯府的人,难道您真的愿意忍心看着一个小小的厨娘,凌驾于您和二少爷,三少爷之上,喊一个外人做母亲?”
裴朔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我……”
孔嬷嬷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随即涌上坚定。
“大少爷,您不用管这事,您呐,就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日后考取功名,给夫人争光就是。”
“至于那个厨娘……”
孔嬷嬷抬头,望着侯夫人的画像,像是在喃喃自语:“老奴自有法子……”
“老奴不会让任何人,玷污了夫人的位置。”
裴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样。
门被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裴朔一人。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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