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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了。丰川祥子和最近许多天一样,瑟缩在自己的床上,等待着又一个难眠之夜。
因为长时间休息不足,所以她原本白皙的眼圈上多了几分暗沉,眼睛里甚至还隐隐多了些许血丝。
大多数身边的人都认为,这是因为她悼念母亲悲伤过度,但是,实情却并非如此。
她确实很悲伤,几乎每天都在梦见母亲,但让她如此痛苦的,不仅仅是母亲的过世。
从小被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让她性格变得极为坚强,她知道母亲去世之后,未来就是要由她来挑起家族大梁,她绝不能被悲痛所压垮。
所以,在最初几天的伤心欲绝之后,她的心理状态已经平稳了下来,接受了永远失去妈妈的现实,已经准备好迎接未来了。
然而,正当她咬牙站起来向前看的时候,却发现,前面又是万丈深渊。
父亲要离开她,而且甚至是被赶出丰川家,连“家人”都不再算是了。
她怎么可能接受?
如果同时没有了父亲和母亲,丰川家对她来说又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正当她已经下定决心干脆和父亲一起破门离开丰川家之时,高崎淳的意外出现,燃起了她心里一丝挽回局面的希望。
不,与其说是希望,倒不如说是最后的侥幸——类似于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当年查理七世在兵匮财尽的绝境下,让一个从没见过的少女去指挥自己最后剩下的军队去解奥尔良之围,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心态吧。
在那之后,她只能继续等待,同时眼睁睁地看着局面一步步恶化。
他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坐在床上的少女,这一次终于忍不住了,她拿起了手机,想要从聊天软件当中寻找新添加的联系人去问问。
聊天软件里密密麻麻都是未回复消息的红色小圆点。
在妈妈过世时,家里已经为她办理了短期休学的手续。
从那之后,女校的同学(好友)们纷纷发消息来询问自己的近况,但是她都没有心情回复。
她心里隐隐已经有了预感,也许以后她再也没办法去那所顶尖女校上学了,也许也将有一天和她们形同陌路,正因为如此,她更加害怕面对她们。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又剧烈地抽痛了一下,然后慌忙刷动页面,去寻找那个还没有发过消息的年轻人。
而仿佛是有什么冥冥中的感应一样,就在这时候,聊天界面突然闪现出了一行字。
“丰川小姐,现在还好吗?”
一瞬间丰川祥子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是很快,她抑制住了心里的激动,然后又看了一看聊天界面上的备注名。
确认完了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她运指如飞,快速地回复。
“晚上好,高崎先生。我现在还不错……或者说没有变得更糟吧。”
“那……你方便现在通话吗?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对面又传来了一行字。
丰川祥子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从这种语气,她知道肯定是有什么关键事项,于是她没有立刻回答,然后走下了床,看了看门外。
佣人们都知道大小姐现在伤心欲绝,没有人敢于打搅大小姐,所以都离得远远的。
确认卧室周围没人之后,她这才放心地关上了门,然后再回到了床上,打出了回复。
“可以通话,但请不要过于大声,别惊扰到其他人了。”
那边没有再客套,而是立刻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带着些许的忐忑,丰川祥子接通了电话。
“你怎么样了?你父亲那边还有多久的时间?”刚接通,高崎淳的问题就接踵而至。
“不知道,爸爸最近一直回避我不肯跟我说。”丰川祥子又是一阵心酸,“不过,佣人已经在给他收拾行李了,我猜,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了吧。”
“就是说,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吗。”高崎淳叹了口气。“那就必须殊死一搏了。”
“殊死一搏?”丰川祥子有点不太理解。
“恐怕你现在还不知道情况之严重。”高崎淳的语气变得越发冷峻了,“我回家之后,拜托父亲动用他的关系网暗自调查了一下,现在困扰你父亲、乃至整个丰川家的麻烦,比想象中更严重。”
“什么?”丰川祥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能更严重吗?
“涉及到丰川家的问题,不是168亿,而是至少1500亿,而且更致命的是,它显然引发了更上层的震怒,这下看来是非要给个交代不可了。就连我父亲都觉得无力回天。”
“竟然是这样吗……”丰川祥子变得手脚冰冷,一瞬间瘫坐在床上,就连说话都有气无力起来。
虽然和高崎淳并不熟,但是她本能地觉得,对方的话确实有道理——至少可以解释爷爷和父亲那种微妙的态度。
而比刚才更多了十倍的金额,似乎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既没有独立生活过,也没有接触家业,所以对金钱还没有具体的概念,但是即使如此,按照正常常识,她也知道这是多么庞大的数字,甚至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上限。
而且,从对方刚才的话当中,她听出了“无力回天”的无奈。
如果高崎议员都决定置身事外的话,那么高崎淳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瞬间,她反而苦笑了出来,既为自己这倒霉的遭遇,又为自己之前寄希望于对方的侥幸。
现实终究还是残酷的。
在想通了这一切之后,她反而坚强了起来。
没有什么是无法面对的,哪怕妈妈死去,爸爸被放逐,她也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谢谢你,高崎先生……”她用异样的平静语气,向高崎淳道了谢,“虽然结果让人无奈,但是我能够看到你的努力,我之前说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予以报答的。所以,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你只管说就好了。”
——虽然看上去我以后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失去了丰川大小姐的光环,自己究竟还能剩下什么呢?她抬头看着装饰精美的天花板,怔愣地想。
高崎淳仿佛感受到了丰川祥子此刻的释然,所以反而急了。
“等等,不要放弃啊!”他提高了音量,“丰川小姐,我还没有说完呢!一切还有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啊?这不是已经被将死了吗!”丰川祥子也控制不住了,几乎带着哭腔回答,“爸爸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决定背负所有啊!”
“没错,丰川家已经被将死了,但是这不意味着丰川清告先生被将死了——”高崎淳冷静地回答,“所谓交代,并非必须要您父亲不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还有更合适的交代对象——”
丰川祥子先是没有理解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但是她并不笨,她很快就转过弯来了。
“你……你是说我爷爷?”她颤声问。
“是的,如果丰川定治先生决定承担责任的话,那么你父亲当然就不用带着骂名和耻辱被赶出家门了……”高崎淳应了一声,“而且,作为丰川家现在的最年长者,又是担任高管时间最长的经营者,定治先生难道不应该为之前多年的经营错误负责吗?他承担责任,也非常合理吧?”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冷笑,甚至是愤怒。
“所以这就是你给我出的好主意吗?你让我为了保全爸爸,把爷爷当成牺牲品!这对我来说难道不同样是灾难吗?”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现在来看,这反而是最好的处置方法了。”高崎淳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丰川祥子的反应,所以耐心地予以解释,“定治先生已经入赘丰川家多年,他的人脉要比清告先生要广泛得多,一旦他主动引咎负责,那么旁人也不好再多呵责丰川家了,也有更多人愿意为他说情;而且,财务省的追责,说到底还是要看最上面那些老东西的意见,老人只会共情老人,看到定治先生有如此勇气和诚意,他们也会网开一面吧,至少不需要搞得那么严厉,到时候再附上别的诚意,足够说服那些老东西了。等过段时间,你正式掌管了丰川家,到时候可以让他重新出山,担任名誉社长,最高顾问什么的,这样大家都可以平安度过风波了,不是很好吗?”
已经稍微息怒的丰川祥子,这时候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差别——
爸爸会被赶出家门,而爷爷只需要表面上暂时隐退就可以了,这其中的轻重差别,简直宛如天渊。
可是,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既不想和爸爸决裂,也同样不愿意同爷爷决裂。
“我……我觉得不该这么做。”
“你当然可以不这么做。但那样的话,你就要抛弃丰川家,和父亲一起出走不是吗?这难道不同样是和爷爷决裂?”高崎淳继续劝说,“而且,作为唯一的继承人,抛下母亲留下的家业,背叛她的期许……这就是你对她的回报吗?”
丰川祥子沉默不语,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看到自己已经说动了对方,高崎淳继续鼓动,“我知道,要下定这种决心并不容易,可是,权衡一下来看的话,这恐怕也是最好的办法吧?你保住了父亲,爷爷也只是暂时受罚,丰川家也有机会重新焕发新生,继续延续下去……这一切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请你仔细想想吧。”
丰川祥子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之后,她又迟疑地开口了。
“就算真要这么做,爷爷掌管家族多年,我又能怎么办呢?”
当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高崎淳就知道,一切已经进入轨道了。
“不管他怎样,丰川家的继承人总归是你,他只是代持人而已,事关家族的事,本来就应该征询你的意见。而且,虽然现在你尚未成年,清告先生是你父亲,也是你天然的监护人,他完全有资格代替你发言。”
这一点丰川祥子倒是相信。
因为奶奶早逝的缘故,家主的权力早已经转入到了妈妈手里,现在妈妈去世,身为唯一的女儿,也只有她才是真正的丰川血脉传人。
说到底,爷爷和爸爸一样都是赘婿,如果爸爸可以被赶下台,被威胁破门,那爷爷为什么又不行呢?她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但是很快又被负罪感给压下去了。
“而且,如果你觉得父女两个面对他还有所顾忌的话,可以把丰川亲族们也一起叫过来,向他施加压力,你是亲睦会的下一任会长,完全可以这么做……而且我相信,他们也非常乐意跟从你,毕竟他们多年来都对定治先生积累了不满。”
丰川祥子这下又愣住了。
原本只是小孩儿赌气一般的言论,但是经过这么一分析,好像……真的可行。
可恶,我只是想要保住爸爸,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自己和父亲以及丰川亲族vs爷爷的奇妙局面了?
丰川祥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真的必须要走到那一步了吗?
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呢?
她冥思苦想,却发现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出路。
如果说官厅的追责是悬在丰川家头上的刀刃,那么谁来承受这一刀、怎样承受这一刀,就必须要经过痛苦的抉择了。
“可是爸爸去意已决……他说自己已经对这一切心灰意冷了,他只想回去过普通人的生活……”最后,丰川祥子小声说。
“让我来说服他,给我安排一次和他的会面吧,趁着还有最后的时间……明天我就过来!”回应她的,是手机里自信满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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