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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院子。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
但这会儿,没人有心思赏景。
马三停下脚步。
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沙大侠。”
“我就不进去了。”
他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户。
眼神晦暗。
“劳驾把我师妹叫出来。”
“我们就在院中交谈就好。”
这是防着人。
楼内隔墙有耳。
院子里空旷,有没有人偷听,一眼就能看到。
段浪也不点破。
转头看向霍存义。
“也好。”
“霍兄,请随我进屋喝茶。”
霍存义是个爽利人。
知道人家师兄妹叙旧,那是家务事。
点了点头。
“叨扰了。”
……
客厅。
紫檀木的椅子。
“上茶。”
段浪吩咐一声。
“要雨前的西湖龙井。”
丫鬟应声而去。
“霍兄,失陪片刻。”
段浪拱了拱手。
“我去楼上叫那疯婆娘下来。”
“沙大侠自去。”
霍存义摆摆手。
“不必管我。”
段浪转身上楼。
推开房门。
窗帘拉着。
光线昏暗。
床上鼓起一团。
睡得正香。
这小六。
吃过早饭又睡回笼觉。
也不知道是孕妇都这样,还是她属猪的。
段浪走过去。
伸手。
捏住那挺翘的鼻子。
晃了晃。
“小六。”
“醒醒。”
“太阳晒屁股了。”
“唔……”
小六闷哼一声。
眉头皱成一团。
反手就是一巴掌。
拍在段浪的手背上。
狠掐了一把。
“走开!”
她睁开眼。
迷离。
带着起床气。
“别烦我。”
“困着呢。”
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
“我刚睡着,你又折腾什么?”
“楼里那么多女人,想做坏事找她们去。”
说到这。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猛地坐起来。
瞪着段浪。
一脸嫌弃。
“别想再让我用……。”
“我都没脸说。”
“还骗我说什么美容养颜。”
“那是人干的事吗?”
“害我犯了一天的恶心。”
“呕。”
她干呕了一声。
段浪摸了摸鼻子。
有些尴尬。
这事儿。
确实有点不地道。
“咳。”
“这种事怎么能叫骗呢?”
“那是有科学依据的。”
“富含蛋白质。”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再说了。”
“你这犯恶心,是孕吐。”
“是正常现象。”
“和那个没关系。”
“吃多了……咳,习惯了就好。”
见小六还要发作。
段浪神色一正。
“别睡了。”
“真有正事。”
他凑近了一些。
盯着小六的眼睛。
“我问你。”
“你是不是姓宫?”
“你爹是国术宗师宫宝森?”
“你叫宫若雪?”
三连问。
像三把锤子。
把小六的瞌睡虫全敲飞了。
她身体一僵。
眼睛瞪得溜圆。
“你……”
“你怎么知道?”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阿玉告诉你的?”
“阿玉?”
段浪挑眉。
“你都告诉明玉了,怎么没跟我提过?”
“感情我才是那个外人?”
“不是阿玉……”
小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你从哪知道的?”
“你师兄说的。”
段浪指了指楼下。
“人现在就在院子里等你。”
“师兄?”
小六脸色变了。
煞白。
“马三?”
段浪点头。
“对,就是这个名字。”
小六掀开被子。
就要下床穿鞋。
手在抖。
一只鞋怎么也穿不进去。
慌了。
“师兄来找我……”
“难道是我爹……”
她声音带了哭腔。
“别瞎担心。”
段浪按住她的肩膀。
“你爹好着呢。”
“就是他派马三来的。”
“说是要接你回去。”
“回去?”
小六动作一顿。
坐在床边。
喃喃自语。
“我怎么可能还回得去……”
神情复杂。
有期待。
也有不安。
更多的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恐惧。
“香草!”
段浪冲门外喊了一声。
“去找件厚实的外套给夫人披上。”
“早晨天凉,别吹着了。”
吩咐完。
他看着小六。
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
“我问一嘴。”
“你和你这师兄,关系怎么样?”
小六正在扣扣子。
闻言一愣。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知己知彼嘛。”
小六也没多想。
“一般吧。”
“师兄比我大三岁。”
“从小在宫家长大,被我爹当成衣钵传人培养。”
“父亲对他,比对我们两姐妹都好。”
她撇了撇嘴。
有些吃味。
“我小时候挺讨厌他的。”
“整天板着个脸,跟个小老头似的。”
“加上我又不爱练武,只想唱戏。”
“和他们玩不到一块。”
“所以感情不深。”
“倒是妹妹若梅,和他的关系要更好一些。”
段浪点头。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
感情不深。
那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等会儿万一当着你的面打死他。
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吧?
甚至。
还能帮你出这口恶气。
“去吧。”
段浪帮她理了理领口。
“他在下面等你。”
……
院中。
风起。
卷着几片落叶。
小六披着一件宝蓝色的大氅。
站在台阶上。
看着那个背手而立的男人。
陌生的熟悉感。
“师兄。”
她开口。
声音有些紧。
“你急着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父亲没事吧?”
马三转过身。
目光落在小六身上。
审视了一番。
“没事。”
“师傅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
“但是年轻时打下的底子,身体还算硬朗。”
听到这话。
小六松了口气。
肩膀塌了下来。
“那就好。”
“我这次来。”
马三上前一步。
语气放缓。
打起了感情牌。
“就是要接你回去。”
“父女哪有隔夜仇。”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该放下了。”
“接我回去?”
小六笑了。
笑得有些讽刺。
“是你自作主张的想法吧?”
她太了解那个固执的老头子了。
“宫家的大女儿,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葬礼都办了。”
“他不会开这个口的。”
多年的怨气。
像是沉渣泛起。
“师妹。”
马三皱眉。
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
“你要理解师傅的苦衷。”
“当年的事,师傅也是迫不得已。”
“你一个人跑到上海,还拍起了电影。”
“胶片都卖到了东北。”
“满大街都是你的海报。”
“为了宫家的名声,师傅只能出此下策。”
“名声?”
小六冷笑一声。
打断了他。
“这些话你不用再重复。”
“当年他来上海,已经对我说过一遍了。”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一句话——”
“宫家不能出戏子。”
“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她抬起下巴。
眼神倔强。
“呵,戏子。”
“练武的,能比唱戏的高贵多少?”
“放肆!”
马三脸色一沉。
“师妹,你还是不懂。”
“练武之人,凭的是胸中一口气。”
“讲的是义气,存的是骨气,行的是正气。”
“那是国术!”
“戏子?”
“以声色娱人,下九流的勾当。”
“怎可相提并论?”
“正气?”
小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说得好听。”
“东三省都挂上了膏药旗。”
“也没见到你们这口气吐出来。”
“你们的气节去哪了?”
“我看啊。”
“就是放个屁,还能听到响儿呢。”
这话。
专戳肺管子。
马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拳头捏得咔咔响。
这是他的痛处。
也是整个北方武林的痛处。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这种国家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
“行了。”
小六厌烦地摆手。
不想再听这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
“不用和我讲什么大道理。”
“以前讲不通,现在也一样。”
“直说吧。”
“来找我做什么?”
“接我回家这种鬼话就不用说了。”
“你做不了主。”
马三深吸一口气。
压下火气。
“确实是师傅让我来的。”
“上海发生的事,所有报纸都登了。”
“师傅在东北看到报纸,很担心你。”
“就吩咐我过来看看。”
“那你现在看到了。”
小六张开双臂。
转了一圈。
大氅飞扬。
“我过得很好。”
“不愁吃,不愁穿。”
“有人关心,有人疼。”
“还有佣人伺候。”
她指了指这满院的富贵。
“比在宫家当个笼中鸟,强一百倍。”
“仔细看,看清楚。”
“看完你就可以回去了。”
说完。
她转身就要走。
干脆利落。
“师妹,等一下。”
马三急了。
上前两步。
想要伸手去拉。
“怎么?”
小六停下脚步。
回头。
嘴角噙着笑。
“着急了?”
她走回来。
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姿态慵懒。
“师兄。”
“你的性子,我了解。”
“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从不做多余的事。”
“无利不起早。”
“如果只是父亲让你来看我,你绝对不会说这么多。”
“更不会自作主张要带我回去。”
她盯着马三的眼睛。
像是要看穿他的皮囊。
“说吧。”
“到底什么事。”
被小六当面戳破。
马三也就不装了。
收起了那套兄妹情深的把戏。
脸上的情意消失不见。
只剩下冷漠。
“我确实没怎么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
“比以前聪明了很多。”
“苦头吃得多了,人自然会变聪明。”
小六抚摸着肚子。
语气平淡。
“聪明点好。”
“世道不太平。”
“聪明人,才能活得更久。”
马三身子前倾。
压低声音。
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渡部留下的那份名单。”
“是不是在你手里?”
“交给我。”
“我有大用。”
图穷匕见。
名单。
又是名单。
小六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份名单,是她在渡部的密室里无意间看到的。
上面全是愿意投降或拒不配合的人物名字。
“名单?”
她眨了眨眼。
一脸迷茫。
“什么名单?”
“没听说过。”
演技不错。
毕竟是拍过电影的。
但是。
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闪烁。
没能逃过马三的眼睛。
马三重新靠回椅背上。
笑了。
笑得阴冷。
“不用装了,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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