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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账房是被人从闲差司一路哭喊着拽走的。来报信的是邻居张婶——对,就是跟刘婆三天两头闹纠纷的那个张婶。她冲进院子时,头发都跑散了,上气不接下气:
“赵、赵先生!快!你家小宝出事了!”
赵账房手里的算盘“啪”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怎么了?小宝怎么了?”
“在、在学堂!跟孙员外家的孙子打起来了!听说……听说把人打出血了!”
赵账房腿一软,差点摔倒。陆文远赶紧扶住他:“别急,先去看看。”
学堂在城东,是安平县唯一的一所官办学堂,教书的先生是个老秀才,姓吴,为人方正,就是有点迂。
陆文远和赵账房赶到时,学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孙员外——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正站在那儿,一张胖脸气得通红,手里还拎着根棍子。
他旁边站着他孙子孙小胖,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青了一块,鼻子塞着团棉花,棉花上渗着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见赵账房来了,哭得更凶。
“爹!”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到赵账房怀里。
是赵小宝,八岁,长得跟赵账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瘦,戴着小眼镜,衣服上沾了土,嘴角破了,但眼神倔强。
“怎么回事?”赵账房声音发颤。
“他欺负人!”赵小宝指着孙小胖,“他抢二狗的馒头,还打二狗!我看不过去,就……”
“你就打人?”孙员外怒吼,“你看看!把我孙子打成什么样了!鼻子都流血了!”
“他先动手的!”赵小宝不服。
“放屁!”孙员外唾沫星子飞溅,“我孙子这么乖巧,怎么会动手打人?一定是你这小兔崽子欺负人!”
赵账房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文远走上前:“孙员外,有话好好说。孩子打架,问清楚再说。”
“还有什么好问的?”孙员外瞪着他,“陆司长,您可得主持公道!我家孙子被打成这样,医药费、补品费、精神损失费……少说也得五十两!”
“五十两?!”赵账房眼前一黑。
五十两,他十年都攒不出来。
“怎么?嫌多?”孙员外冷笑,“我孙子金贵着呢!这要是落下什么毛病,五十两都不够!”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小声说:“孙家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可人家孙子确实被打出血了……”
“那赵家也赔不起啊……”
赵账房身子晃了晃,陆文远赶紧扶住他。他转头看向赵小宝:“小宝,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赵小宝咬着嘴唇,眼圈红了:“就是……孙小胖抢二狗的馒头。二狗家穷,早上就带一个馒头,被他抢了就没得吃了。我看不过去,让他还,他不还,还推我。我就……就推回去了。他摔倒,鼻子磕在桌子角上……”
“你胡说!”孙小胖尖声叫道,“是你先打我的!”
“我没有!”
“你有!”
两个孩子又要吵起来。吴先生从学堂里出来,叹了口气:“都别吵了。这事儿……我也没看清。”
“没看清?”陆文远皱眉,“吴先生,您当时在场吗?”
“在是在……”吴先生支吾着,“可我当时在批改作业,背对着他们。听见动静回头,就看见孙小胖摔倒了。”
“那之前呢?谁先动手的?”
“这个……真没看清。”
陆文远沉默了一下,看向赵小宝:“你说孙小胖抢二狗的馒头,二狗是谁?”
“是我同桌。”赵小宝说,“他家住城西,爹是挑粪的。”
“他人呢?”
“被……被孙小胖吓跑了。”
孙员外立刻说:“看!证人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虚!说明他撒谎!”
赵账房的脸更白了。
陆文远却摇摇头:“不一定。孙员外,这样吧,这事儿交给我来查。三天,我给您一个交代。”
“三天?”孙员外不乐意,“我孙子这伤……”
“伤我会请大夫来看,医药费我出。”陆文远说,“但事情真相,必须查清楚。如果是小宝的错,该赔多少赔多少。如果不是……”
他没说完,但眼神很坚定。
孙员外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哼了一声:“行!我就给陆司长这个面子!三天!三天后要是没个说法,我就告到县太爷那儿去!”
说完,拉着孙小胖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赵账房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赵小宝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爹,我错了……”
“你没错。”陆文远忽然开口。
赵账房和赵小宝都愣住了。
陆文远蹲下身,平视着赵小宝:“你帮同学,是仗义。但你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先告诉先生,别自己动手。”
赵小宝低着头:“可是……告诉先生也没用。孙小胖他爷爷有钱,先生也不敢管。”
陆文远心里一沉。
他站起身,对赵账房说:“先回去。这事儿,我来查。”
回到闲差司,赵账房整个人都垮了。
他坐在石凳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五十两——这个数字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小荷给他倒了杯茶,小声安慰:“赵先生,别急,司长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赵账房声音嘶哑,“孙家有钱有势,咱们……咱们惹不起。”
王大锤愤愤不平:“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欺负人?要我说,小宝做得对!那种小混蛋,就该打!”
“你闭嘴!”赵账房吼道,“打了能怎么样?赔钱的是我!是我!”
王大锤被吼得一愣,不说话了。
沈青眉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那个二狗,住在城西哪里?”
陆文远看向她:“你知道他?”
“不知道。但可以找。”
“我去!”王大锤立刻说,“城西我熟!”
陆文远点头:“行,你去打听打听。记住,悄悄问,别声张。”
王大锤应了一声,跑了。
赵账房抬起头,眼睛通红:“陆司长,我……”
“别说了。”陆文远摆摆手,“先查清楚。真要是小宝的错,咱们认。要不是……”
他没说完,但眼神冷了下来。
王大锤办事还算利落,傍晚时分就带回了消息。
二狗家确实在城西,爹是挑粪工,娘卧病在床,家里穷得叮当响。二狗早上带一个馒头当午饭,结果被孙小胖抢了,饿了一下午。
“那孩子胆小,”王大锤说,“我问他的时候,他吓得直哆嗦,说不敢说,说了孙小胖会打他。”
“有人看见吗?”陆文远问。
“有!”王大锤点头,“学堂里好几个孩子都看见了。但他们都怕孙家,不敢说。”
陆文远沉吟片刻:“明天我去学堂一趟。”
第二天,陆文远没穿官服,换了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去了学堂。
吴先生见了他,有些紧张:“陆司长,您这是……”
“吴先生放心,我不是来问罪的。”陆文远笑了笑,“就是想跟孩子们聊聊。”
他让吴先生把昨天在场的孩子都叫到一间空屋子里,一个一个地问。
起初孩子们都低着头,什么也不敢说。陆文远也不急,只是温和地问他们:早上吃了什么?最近学了什么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慢慢地,孩子们放松下来。
问到打架的事儿时,一个瘦小的女孩小声说:“我看见了……是孙小胖先抢二狗的馒头。二狗不给,他就打二狗。”
“然后呢?”
“然后赵小宝让他还,他不还,还推赵小宝。赵小宝就推回去了……孙小胖没站稳,摔倒了,鼻子磕在桌子上。”
陆文远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人,说的都差不多。
他让每个孩子都在纸上按了手印——虽然他们大多不识字,但手印是真的。
拿到这些证言,陆文远心里有底了。
第三天,孙员外又来了闲差司。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气势汹汹。
“陆司长,三天到了!怎么说?”
陆文远请他在堂屋坐下,把那些按了手印的证言摊在桌上。
“孙员外,您看看。”
孙员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些孩子懂什么?一定是被赵家收买了!”
“收买?”陆文远笑了,“孙员外,这些孩子里,有卖菜的张家的,有打铁的刘家的,还有……您家铺子隔壁裁缝铺李家的。赵账房一个月俸禄二钱,拿什么收买这么多人?”
孙员外语塞。
“而且,”陆文远接着说,“我请大夫给孙小胖看过了。鼻子流血是因为磕碰,没什么大碍。开了点止血药,一共花了三十文。”
他从袖子里掏出三十文钱,放在桌上:“这是医药费,我出。”
然后他又掏出五两银子——那是他从自己积蓄里拿出来的:“这五两,算是给孙小胖买点补品,压压惊。”
孙员外看着桌上的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陆文远继续说:“孙员外,孩子打架,是常事。但您孙子抢人馒头,还动手打人,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对您孙家的名声,怕是不好吧?”
孙员外猛地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陆文远声音平和,“这事儿,就这么了了吧。您拿这五两银子,回去好好教导孙子。赵家那边,我也会让赵账房管教儿子。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孙员外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一把抓起那五两银子。
“行!陆司长,我给你这个面子!”
说完,带着家丁走了。
院子里,赵账房从角落里走出来,眼眶通红。
他走到陆文远面前,深深一揖到地:“陆司长,大恩不言谢……”
陆文远扶起他:“赵先生,别这么说。小宝是个好孩子,您教得好。”
赵账房抹了抹眼睛:“那五两银子……我会还您的。”
“不急。”陆文远说,“等您宽裕了再说。”
这时,赵小宝从后院跑出来,扑到赵账房怀里:“爹……”
赵账房紧紧抱住儿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着他的背。
阳光洒满院子,暖洋洋的。
苏小荷在擦眼泪,王大锤咧着嘴笑,沈青眉站在廊下,嘴角难得地带着一丝笑意。
老马头从后厨端出一盘花生米:“来,吃点零嘴,压压惊。”
众人围坐下来。赵账房剥了颗花生米,塞到赵小宝嘴里:“以后……别那么冲动。”
“嗯。”赵小宝点头,又小声说,“可要是再有人欺负同学……”
“那也得先告诉先生。”陆文远接过话,“告诉先生没用,就告诉你爹。告诉你爹没用……”
他顿了顿:“就告诉我。”
赵小宝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众人都笑了。
远处传来孙员外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闲差司的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从这天起,赵账房打算盘时,总会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儿子——赵小宝正趴在石桌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赵账房看着看着,眼眶又湿了。
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珠子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雨点,也像心跳。
安稳的,踏实的,属于平凡人的心跳。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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