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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死后没几天,安平县下了场特大的雪。雪从早上就开始飘,刚开始还只是小雪沫子,到中午就成了鹅毛大雪。不到半天,整个县城就跟盖了床厚棉被似的,白茫茫一片。街上安静得吓人,连平时最闹腾的小孩都被家长拎回家了,就剩打更的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听着特别渗人。
闲差司院里,王大锤正跟扫帚较劲——雪太厚了,这边扫完那边又积上了。苏小荷在堂屋里生火,柴火受潮了,怎么也点不着,熏得她直揉眼睛。赵账房对着账本唉声叹气,年底的账目堆得像山,看得他头大。
沈青眉倒是照常,在后院雪地里练刀。刀光刷刷的,把雪花切成一片片的。她练得特别狠,额头都冒汗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烦躁压下去。
陆文远站在屋檐下,盯着院门发呆。
他在等人。
昨天下午,县衙传来消息,说是有京城来的官儿路过安平,要在这儿住一晚。那人指名道姓要见闲差司的陆司长,说是“老朋友”。
老朋友?
陆文远在京城的朋友本来就没几个,这些年早断了联系。谁会在这种时候专门来找他?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停了停,又是三下,规矩得跟报时似的。
王大锤扔下扫帚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穿着青色官服,外面披着黑斗篷,长得挺斯文。后面跟着个跟班,提着个小行李。
“请问陆文远陆司长在吗?”男的开口,声音挺温和。
陆文远闻声走出来,看见来人,愣住了。
“慕然?”
男的看见他,笑了:“文远,好久不见。”
来人叫李慕然,还真是陆文远的老朋友——同一年考的科举,同一年中的进士,当年在京城经常一块儿读书写文章。后来陆文远进了刑部,李慕然去了户部,再后来陆文远被贬到这儿,两人就没了联系。
现在再见,李慕然已经是刑部主事了,正六品的官,比陆文远这个从九品高了好几个档次。
堂屋里,炭盆总算生起来了,暖和了点。苏小荷泡了茶,用的是老马头珍藏的茶叶——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
“慕然你怎么跑安平来了?”陆文远问。
“奉命巡查各州县的刑狱。”李慕然端起茶杯,吹了吹,“路过这儿,听说你在,就来看看。”
他说得轻松,但陆文远知道没这么简单。巡查刑狱的官员,怎么会专门绕道来安平这种小地方?又怎么会指名要见他这个小司长?
俩人聊了会儿以前的事,说起当年同班的某某现在混得怎么样,某某又外放到哪儿了。李慕然说话的时候,眼神时不时扫过屋里其他人——沈青眉、赵账房、王大锤、苏小荷,还有站在角落的柳如烟。
“文远,你这儿……人还挺多。”李慕然笑着说。
“都是司里的同事。”陆文远说,“慕然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住一晚?虽然简陋,总比客栈清静。”
“也行。”李慕然点头,“正好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聊聊。”
晚饭后,大家都很识趣地散了,把堂屋留给他俩。老马头收拾出一间厢房给李慕然的跟班住。李慕然自己和陆文远在堂屋坐着,炭火把俩人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文远,”李慕然终于说到正题,“这些年……在安平过得怎么样?”
“还行。”陆文远笑了笑,“清静,没那么多破事儿。”
“清静?”李慕然看着他,“可我听说,安平最近不太平啊。”
陆文远心里一动:“慕然你听说了什么?”
李慕然没直接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信是抄的,字写得挺工整,就一句话:
“漕银旧案,未死之人。安平有眼,小心提灯。”
跟陆文远收到的那封密函,一模一样。
陆文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这是?”
“刑部前阵子收到的匿名信。”李慕然看着他,“不止一封,朝里好些官员都收到了。内容都一样,都是这句话。”
他顿了顿:“文远,你老实跟我说,你在安平……是不是也在查漕银案?”
陆文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头:“是。”
“为什么?”李慕然问,“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案子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陆文远说,“可有人把密函送到我这儿,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挖坟,有人要打捞沉银,还有人……因为这个死了。”
他把胡三的事简单说了说。
李慕然听完,脸色严肃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雪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文远,你知道这案子现在被翻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想拿它做文章。”李慕然转过身,压低声音,“朝里现在……不太平。太子和三皇子斗得厉害。漕银案当年牵扯的人多,现在翻出来,正好可以清理一批,安插一批。”
他走回桌边坐下:“三皇子那边的人,想用这个案子扳倒太子一派的几个老臣。太子那边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你收到的密函,还有那些匿名信,都是有人想把水搅浑,把更多人拉下水。”
陆文远明白了:“所以……我是被选中的棋子?”
“恐怕是。”李慕然点头,“你在安平,又在查这个案子,正好可以利用。不管你查出什么,都会被某一方拿去做文章。”
“那慕然你……”陆文远看着他,“你是哪边的?”
李慕然苦笑:“我哪边都不是。我就是个办事的,奉命巡查刑狱。但正因为这样,我看得更清楚——这案子,谁沾谁倒霉。”
他认真地看着陆文远:“文远,听我一句劝,别查了。装不知道,装没看见。等这阵风过去,自然就没事了。”
陆文远没说话。
他想起沈青眉练刀时冷冰冰的眼神,想起老马头说起祝姑娘时的眼泪,想起胡三挂在房梁上青紫的脸。
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有些债,欠了,就得还。
“慕然,”他慢慢开口,“如果我说,这案子里有冤情呢?如果有人因此家破人亡,含冤而死呢?”
李慕然愣了一下:“你是说……沈峰?”
“你知道他?”
“知道。”李慕然点头,“当年漕运副总兵,漕银案后被撤职查办,死在牢里。都说他是背黑锅的,可……”
“可什么?”
“可没人敢给他翻案。”李慕然叹气,“文远,我知道你正直,可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朝堂上的斗争,牵一发而动全身。你非要查下去,不只你自己危险,你身边这些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闲差司这些人,都可能变成牺牲品。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响。
过了好久,陆文远才说:“慕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不能停。”
李慕然看着他,眼神复杂:“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啊,还是当年那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私印。如果有急事,可以托人送到刑部找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总能出点力。”
陆文远接过木牌,木头温润润的,是上好的紫檀木。
“慕然……”
“别说谢。”李慕然摆摆手,“当年你帮我,我还没谢你呢。现在,算是还你一点。”
他看了看窗外:“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现在?”陆文远一愣,“不是说住一晚吗?”
“不了。”李慕然摇头,“我在这儿待久了,对你不好。有些人眼睛尖着呢,看见我来找你,指不定怎么想。”
他说得对。如果朝里真的有人盯着漕银案,那李慕然这个刑部主事突然出现在安平,还专门来找陆文远,肯定会引起注意。
陆文远不再留他,送他到院门口。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
“文远,”李慕然临走前,最后说了一句,“小心点。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
说完,他带着跟班,踩着雪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陆文远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块紫檀木牌,心里沉甸甸的。
三皇子,太子,朝堂斗争,棋子……
这一切,离安平这个小县城很远,可又好像很近。
近到,已经有人为此死了。
回到堂屋,沈青眉从暗处走出来。她一直没睡,在隔壁听着。
“都听见了?”陆文远问。
“嗯。”沈青眉点头,“他说的是真的?”
“慕然不会骗我。”陆文远说,“他当年就因为太直,在户部得罪了人,这么多年才升到主事。但他从不说假话。”
沈青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爹的案子……真的翻不了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陆文远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总是冷着的脸,此刻竟然有点……脆弱。
“能翻。”他说,语气很坚定,“不管朝堂上怎么斗,不管谁是太子谁是三皇子,真相就是真相。你爹是冤枉的,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斗争而改变。”
沈青眉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可李慕然说……”
“他说的是现实。”陆文远打断她,“但现实可以改变。我们改变不了朝堂,但可以找出真相。真相大白的那天,自然有人会用它——不管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打击对手。”
他走到炭盆边,加了块炭:“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在他们动手打捞之前,找到证据。找到沉银,找到凶手,找到……你爹清白的证明。”
沈青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柄:“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几天。”陆文远说,“商队等不及了,我们也等不及了。雪一停,他们肯定会行动。”
正说着,院墙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警觉。沈青眉闪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见一个黑影从墙头掠过,快得像是错觉。
“有人。”她低声说。
陆文远走到她身边,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心里明白了:
监视,已经开始了。
那些人,一直盯着闲差司。
而现在,他们知道刑部的人来过了。
这场暗斗,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接下来,就是看谁先露馅,谁先抓住机会。
夜,深了。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碎碎的,像是在掩盖什么。
而安平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舞台更大了。
演员更多了。
而他们这些小小的闲差,能演好这场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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