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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着火那天傍晚,柳如烟在闲差司后院找到了陆文远。他正和沈忠说话——老爷子虽然少条胳膊,但到底是老兵,说起行军打仗、布置哨岗头头是道,陆文远听得认真。
“陆司长,”柳如烟站在月亮门那儿,声音轻轻的,“能跟您单独说几句话吗?”
陆文远抬头看她。柳如烟今天穿了身简单的青布衫子,头发用木簪子绾着,脸上干干净净的,看着就是个普通姑娘。可那双眼睛……太沉稳了,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沈忠识趣地说去前院帮忙,转身走了。后院就剩他们俩。
“柳姑娘有事?”陆文远问。
柳如烟没马上说话,走到井台边坐下,手指在青石板上慢慢划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陆司长,我不叫柳如烟。”
陆文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
“我叫柳七。”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太子府第七卫。”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柳如烟——或者说柳七,坐在陆文远对面,沈青眉站在门口,王大锤、赵账房、苏小荷都在,连老马头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了。
所有人都盯着柳七。
“我接到命令有些日子了。”柳七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太子殿下说,他的老师李侍郎有个门生在安平,可能会有人对你不利,让我暗中保护。”
李侍郎——陆文远的恩师,果然是太子一党。
“殿下还交代,”柳七继续说,“漕银案当年有蹊跷,如果安平这边有什么动静,让我留意。但要低调,不能暴露身份。”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黄绫子小卷轴,双手递给陆文远:“这是殿下的手谕。”
陆文远接过,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小楷:
“安平陆司长文远:漕银旧案可查,然需确凿活证。慎之,秘之。东宫。”
下面盖着太子印。
屋里一片安静。
王大锤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柳七,又看看陆文远,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苏小荷小声问:“所以……柳姑娘你是……太子的护卫?”
柳七点头:“是。那天倒在观音庙,不是巧合。我是故意接近闲差司的,想看看你们这边的情况。”
“那周福生……”沈青眉开口,“真是你舅舅?”
“不是。”柳七摇头,“周福生是三皇子的人。我冒充他外甥女,是想看看商队在搞什么鬼。”
陆文远放下手谕:“所以这阵子,你一直在……”
“在观察。”柳七说,“也在保护。商队的人其实盯上你们好多次了,我暗中处理过几次。”
她顿了顿:“胡三死的那晚,我也在附近。杀他的人身手很好,是军中退役的死士。我本来想追,但怕暴露,没敢跟太紧。”
王大锤这时候终于憋出一句:“那你……那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脸有点红。柳七刚来时,他又是送鸡蛋又是帮忙干活,心里那点小心思,大家都看得出来。
柳七看向他,眼神温和了些:“王大哥,谢谢你那段时间照顾我。但我……我有任务在身。”
王大锤挠挠头,有点失落,但很快又笑了:“没事没事!我懂!你是办大事的人!”
他说得洒脱,可陆文远看见,他悄悄攥了攥拳头。
“柳姑娘,”陆文远问,“你现在跟我们坦白,是任务结束了?”
“不是。”柳七摇头,“是时机到了。商队最近动作频繁,城隍庙那把火就是他们放的。太子殿下传来新命令——让我协助你们,拿到活证据。”
“活证据?”沈青眉皱眉。
“对。”柳七说,“光有物证不够,得有人证。殿下说,当年漕银案可能有幸存者,或者……知情人。”
她看向沈忠的方向——老爷子正在前院扫地,空袖子一甩一甩的。
“比如那位沈护卫,就是重要人证。但他一个人不够,得找到更多。”
陆文远明白了:“太子想用这个案子扳倒三皇子?”
“殿下没说。”柳七很谨慎,“只说查清真相,还无辜者公道。至于朝堂上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她说得滴水不漏,到底是太子府训练出来的人。
“那接下来呢?”陆文远问,“你有什么计划?”
“城隍庙的证据,可能还在。”柳七说,“火是他们放的,但他们不一定找到了东西。我建议……今晚就去查看。”
沈青眉立刻说:“我和陆司长本来也打算去。”
“三个人去。”柳七说,“我负责外围警戒。商队的人肯定还在附近盯着。”
她站起来,看着屋里众人:“这件事很危险。商队背后是三皇子,势力不小。你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
王大锤第一个嚷起来:“退什么退!咱们闲差司什么时候怕过事!”
赵账房推了推眼镜:“虽然……虽然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用,但账本还是能看的。”
苏小荷小声说:“我……我可以帮忙整理线索。”
老马头搓搓手:“我做饭还行,保证你们吃饱了有力气干活。”
沈青眉握紧了刀柄,没说话,但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陆文远笑了:“柳姑娘看见了?我们这儿,没有临阵脱逃的。”
柳七看着他们,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好。那今晚子时,城隍庙见。”
晚饭后,王大锤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
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蹲在井台边,手里攥着两个鸡蛋——是翠花昨天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吃。
“王大哥。”
柳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王大锤赶紧站起来,把鸡蛋往怀里藏:“柳……柳姑娘。”
“叫我柳七就行。”柳七走到他身边,也看着月亮,“王大哥,对不起。”
“有啥对不起的。”王大锤挠挠头,“你是办正事的,我懂。”
“不是因为这个。”柳七说,“是因为……我利用了你。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不能回应。”
王大锤脸红了:“没、没事!我那是……那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家不容易,没别的意思!”
他说得结结巴巴,但柳七听得出,这话半真半假。
“王大哥,”柳七认真地说,“你是个好人。将来一定能找到个好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
王大锤嘿嘿笑:“借你吉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柳姑娘,”王大锤忽然问,“你们那个……太子府,是不是特别厉害?”
柳七想了想:“厉害不厉害,得看办什么事。有时候位高权重,还不如你们在这儿实实在在帮老百姓解决点鸡毛蒜皮。”
她说的是真心话。在太子府这些年,见多了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倒是闲差司这几个月,虽然都是些小事,但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
“对了,”王大锤想起什么,“你身手是不是特好?我看沈副司长练刀那架势就够吓人的了,你是不是更厉害?”
柳七笑了:“沈副司长的刀法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我比不上。我会的是暗卫的路子,讲究隐蔽、一击致命。”
“那也厉害!”王大锤眼睛发亮,“等这事儿完了,你能教我两招不?我这捕快当的,就会点三脚猫功夫。”
“行啊。”柳七答应得很爽快,“等这事儿完了。”
她说完,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递给王大锤:“这个给你。”
木牌不大,上面刻着朵简单的莲花。
“这是……”
“太子府的通行牌。”柳七说,“虽然你可能用不上,但留着吧。万一将来有什么事,拿着这个去京城太子府,能有人帮忙。”
王大锤接过来,木牌温温的,还带着柳七的体温。
“谢谢。”他小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柳七看着他,“王大哥,保重。”
她说完,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月光里。
王大锤握着那块木牌,站了很久。
心里有点空,但又好像……踏实了。
柳七是太子府的人,是干大事的。他王大锤就是个县城小捕快,俩人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这样也好。
至少,他知道她不是真的落难,不是真的需要他照顾。
她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至于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让它留在今晚的月光里吧。
王大锤深吸一口气,把木牌小心收好,转身回屋。
今晚还有正事要干呢。
得打起精神来。
子时,城隍庙。
月光很亮,照在烧焦的废墟上,一片惨白。庙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焦木的呜呜声。
陆文远、沈青眉、柳七三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
柳七打个手势,示意自己在外围警戒。陆文远和沈青眉走向后殿。
左第三尊神像已经完全塌了,木头烧成了炭,一碰就碎。底座倒是还算完整,是石头的,烧黑了,但没裂。
沈青眉蹲下身,用手在底座周围摸索。石头上刻着些模糊的花纹,她一点一点地摸,忽然,手指停在一个凹陷处。
“这里。”她低声说。
陆文远凑过去看。那是个很浅的凹槽,形状像朵梅花——和沈峰遗书火漆上的图案一样。
沈青眉用力按下去。
“咔哒。”
很轻的一声响,底座侧面弹开一小块石板,露出个暗格。
暗格里有个油布包。
沈青眉的手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把布包取出来。布包不大,但很沉。
两人退到角落,借着月光打开布包。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本账册。
几张地图。
还有……几封密信。
陆文远翻开账册,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那上面记的,是很多年前漕银的详细流向——哪笔银子给了谁,谁经的手,谁签的字,清清楚楚。
而最后几页,赫然记着近来“清淤款”“维护款”的明细——和李茂经手那些假账对得上,但这里记的是真实去向:
买装备,雇人手,准备打捞沉银。
地图则是黑水湾的详细地形图,标着沉船位置、水流变化、打捞方案。一看就是专业的人绘制的。
至于那几封密信……
陆文远拆开一封,只看了一眼落款,手就僵住了。
落款两个字:
“高明。”
高公公。
沈峰遗书里提到的那个太监。
而信的内容,是命令沈峰配合“行动”,并承诺“事后必有重赏”。
证据。
铁证。
沈青眉握着那些信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么多年了。
爹,女儿找到证据了。
您可以瞑目了。
陆文远把东西小心包好:“走。这里不安全。”
三人迅速撤离。
月光下,城隍庙的废墟静静立在那里,像在守护一个守了很多年的秘密。
而现在,秘密终于重见天日。
接下来,就是看这秘密,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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