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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钦差来安平的这些天,带来了不少文书——都是历年漕运的账册、工程记录、往来公文,装了整整三大箱。“说是要核对历年漕运开支。”柳七帮忙把箱子抬进堂屋时,低声说,“但我觉得……他是想从这些旧账里找线索。”
箱子一打开,尘土味扑面而来。苏小荷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看着那堆泛黄的账本,有点发愁:“这么多……得看到什么时候?”
“慢慢看。”陆文远随手拿起一本,“重点看和黑水湾相关的,还有永宁年间的。”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堂屋里就堆满了账本。苏小荷负责整理和初筛,赵账房帮着核对数字,陆文远和沈青眉时不时过来看看进展。
王大锤也想来帮忙,但让他看账本比让他数蚂蚁还难受,看了没几页就开始打哈欠,最后被派去院子里放哨——盯着后院那些人的动静。
第二天的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苏小荷忽然“啊”了一声。
她正对着一本厚厚的工程账册发呆,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了苏姑娘?”赵账房抬起头。
“赵先生,您来看这个。”苏小荷把账本推过去,“这份‘黑水湾清淤工程’的报销单……我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
赵账房接过账本,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那是一张很正式的报销单,列了材料费、人工费、器械租赁费,总计八十五两七钱。落款时间是永宁八年三月,经手人签字是李茂——和前些日子在县衙旧账里看到的那份一样。
“这不就是咱们之前查到的那份假账吗?”赵账房说。
“不对。”苏小荷摇头,“您看日期。”
她又翻出另一本账册——那是张钦差带来的,封面上写着“工部漕运司历年工程记录”。翻到其中一页,也是一张“黑水湾清淤工程”报销单。
材料、人工、器械……各项明细几乎一模一样。
总计也是八十五两七钱。
落款时间也是永宁八年三月。
经手人签字……也是李茂。
但仔细看,这两张单子有个细微的差别——工部那份的编号是“癸亥字第柒叁号”,而县衙那份的编号是“癸亥字第柒肆号”。
“同一工程,报了两次?”赵账房瞪大眼睛,“还隔了这么多年?”
苏小荷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比划:“您看,工部这份是原件,有漕运司的印章,归档时间是永宁八年四月。县衙这份是抄录的,印章是后来补盖的,归档时间……”
她翻到背面:“是永宁十三年——也就是五年后。”
五年。
同一项工程,同一笔开支,报了两次。一次在工部,一次在县衙。
“这怎么可能?”王大锤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挠着头说,“工部报了账,县衙还能再报一次?当上面的人是傻子啊?”
“如果上面的人……”陆文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就是做账的人呢?”
他走进来,拿起那两张单子,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司长,您想到什么了?”苏小荷小声问。
“想到一个可能。”陆文远放下单子,“五年前,有人用‘清淤工程’的名义,从工部申请了经费,实际上是为了打捞沉银。工程完了,账报了,钱到手了。”
他顿了顿:“但打捞可能没成功,或者……只捞了一部分。过了几年,他们又想继续捞,可不能再申请同样的经费了。怎么办?”
沈青眉明白了:“就伪造一份账目,从县衙再报一次?”
“对。”陆文远点头,“用同样的名目,同样的明细,再从地方财政里套一笔钱。反正李茂那时候已经是沧州知府了,签个字盖个章,下面的人不敢多问。”
赵账房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说……五年前他们就捞过银子?”
“很可能。”陆文远说,“而且用的还是官银——工部拨的工程款。用朝廷的钱,捞朝廷的银子,再揣进自己的口袋。好算计。”
屋里一片安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小荷才小声说:“那……那咱们现在查到的这些账目,不都是证据吗?”
“是证据。”陆文远说,“但不够。光有假账,只能证明有人贪污工程款。要证明他们打捞的是漕银,还得有别的证据。”
“比如沉银本身?”沈青眉问。
“对。”陆文远看向窗外,“或者……打捞现场的证据。”
正说着,后院的门开了。
张钦差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堂屋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招手:“陆司长,你过来一下。”
陆文远走过去。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张钦差压低声音:“我收到消息,商队那边有动静。他们今晚要提前行动。”
“今晚?”陆文远心头一紧,“不是说明天吗?”
“计划变了。”张钦差说,“周福生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想提前动手。我已经安排人了,但需要你们配合。”
“怎么配合?”
“拖住周福生。”张钦差说,“我派人去醉仙楼传了话,说晚上要见他,谈‘合作’的事。你去赴约,稳住他。我的人会在黑水湾埋伏,等他们动手的时候,一网打尽。”
陆文远看着他:“那张大人您呢?”
“我亲自带队去黑水湾。”张钦差说,“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在场。”
他说得很坚决。
但陆文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司长,”张钦差看着他,“我知道你不完全信任我。但这件事,关乎的不仅是你我,还有那些枉死的人,还有沈将军的清白。你信我一次,行吗?”
陆文远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好。我信您。”
“那晚上见机行事。”张钦差拍拍他的肩膀,“小心些。周福生不是善茬。”
他说完,转身回了后院。
陆文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今晚。
一切都将在今晚揭晓。
傍晚时分,醉仙楼。
周福生包了二楼最大的雅间,桌上摆满了菜,比上次还丰盛。他还带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个络腮胡大汉,另一个是生面孔,三十来岁,长得精瘦,眼睛像鹰一样。
“陆司长,沈副司长,请坐请坐。”周福生热情地招呼,“这两位是我的伙计,老胡,老陈。”
陆文远和沈青眉坐下。王大锤和苏小荷扮作跟班,站在身后。
“周掌柜今天这么破费?”陆文远看了一眼满桌的菜。
“应该的应该的。”周福生亲自斟酒,“上次招待不周,这次补上。来来,先喝一杯。”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周福生又开始说那些车轱辘话——生意不好做啊,世道艰难啊,有机会要合作啊。陆文远配合着敷衍,心里却在算时间。
张钦差的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到黑水湾了吧?
商队的人呢?是不是也去了?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码头方向。
隐约能听见人声、脚步声,还有……马匹的嘶鸣声。
周福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可能是哪家的马惊了。来来,喝酒喝酒。”
可他的手,悄悄在桌下做了个手势。
那个精瘦的老陈站起身:“掌柜的,我去看看。”
“去吧。”周福生点头。
老陈出去了。雅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陆文远和沈青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周掌柜,”陆文远放下酒杯,“我听说……今晚黑水湾那边,好像挺热闹?”
周福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开了:“黑水湾?那地方晚上有什么热闹的?陆司长听错了吧?”
“可能吧。”陆文远也笑,“不过张大人好像也去了。说是……巡查夜间的漕运安全。”
这话一说,周福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陆文远,眼神阴冷下来:“陆司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是吗?”陆文远看着他,“那周掌柜觉得,什么样的事,该知道?什么样的事,不该知道?”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而窗外,码头方向的骚动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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