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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哥……”宋思明酸得五官全部挤在了一起,牙齿都在打颤,“你这半个……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掰的时候先尝了一口,然后专门挑了这酸得要命的半边留给我的?!”赵铁柱依旧面无表情,他一言不发地拿起剩下的那半边苹果,“咔嚓”咬了一口,连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随后,他极其冷酷地转过身,扯过被子蒙住脑袋,留给病房一个充满肃杀之气的宽阔后背。
但在宋思明没看到的角度,那截露在枕头外面的耳朵尖,却十分可疑地泛起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暗红色。
“哈哈哈哈哈哈!”高建国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一边猛拍大腿,一边眼泪狂飙,“嘶……哎哟奶奶的!我后背的线绷开了!笑死老子了!”
缩在角落病床上的栓子也跟着直乐,可他断了肋骨不敢大声喘气,只能憋得满脸通红,一手死死捂着裹满绷带的胸口,一边像个破风箱似的“嘶嘶”抽着冷气:
“连长……你别笑了……哎哟我的亲娘嘞……震得我骨头缝都疼……”
高建国这时候哪还听的到栓子的话,他此刻正龇牙咧嘴地反手扶住后背,疼得直抽冷气,又像个大青虫一样狼狈地缩回了被窝里。
林娇玥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乱成一锅粥、却充满了勃勃生机与浓厚烟火气的一幕。
她那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神经,伴随着这病房里的欢声笑语,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外头的冰凌“啪嗒”一声碎落在地,预示着东北这片坚冰终于被彻底砸开。
明天,他们将带着这支经历了血与火洗礼、淬火重生的尖刀队伍,满载而归。而那座远在千里的北京城,还有一场更盛大的战役,在等着她。
……
沈阳火车站。
雷铁亲自带了一个排的兵力,荷枪实弹,把整个三号站台围得像个铁桶。来往的旅客远远扫见那寒光闪闪的刺刀,脚步自发地拐了个大弯,生怕沾上什么惹不起的军方机密。
林娇玥站在车厢门口的踏板上,低着头,正在翻检公文包里的技术汇总文件。
车厢里头,赵铁柱早先一步窜了上去,从头到尾、连座椅底下的暖气管和行李架的夹缝都没放过,摸排得干干净净。
确认没有任何安全隐患后,这铁塔般的汉子才退到过道尽头,像尊门神似的站定。
“林组长!”
一阵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站台的冰层。
李明远领着十来个穿着油污棉袄的工人,从站台东头狂奔过来。十几号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让北风吹成了紫红色,每个人怀里都死死护着几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外围的士兵本能地端平了枪口,子弹上膛的“咔哒”声响成一片。
“枪口压低,自己人。”林娇玥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包围圈裂开一道口子,李明远跌跌撞撞地冲到跟前。他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先把怀里抱的东西一股脑儿往车窗台上堆:
“这是冻梨!昨晚刚从雪里刨出来的!还有松子!妹子……不,林组长,这是大家伙儿的一点心意……”
他话没说完,后头身材魁梧的抡锤工老孟硬生生挤了上来,粗糙的大手把一个热腾腾的纸包往窗台上一拍:
“林组长,这是黏豆包!我媳妇儿半夜爬起来蒸的,我贴在心口焐着拿来的,还热乎着呢!你们路上没啥好吃的,拿这个垫垫肚子!”
平日里总给林娇玥打两勺肉汤的食堂胖师傅也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扯着大嗓门喊:
“林专家!我那包松子是攒了一秋天的,您必须带上!没您,咱们三厂现在还得受那个钱胖子的窝囊气呢!”
十几双长满老茧的手,七手八脚地往车窗里塞东西。旧报纸包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口子没扎紧,黑褐色的冻梨骨碌碌往下掉冰碴子。
林娇玥没有推辞,一个一个地接过来,转身递给车厢里的陆铮码放整齐。
“替我谢谢嫂子,也谢谢大家。”她看向窗外的工人们,声音在这冰天雪地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东西我收着。但天太冷了,都赶紧回车间去,别在这儿挨冻。”
递到最后一个纸包时,递包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粗糙的指节微微泛白。
林娇玥抬眼,是李明远。
这个在钱保国手底下被打压了两年、瘦得连颧骨都凸出来的年轻代理主任,眼底布满疲惫的血丝。
他下颌紧绷,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将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李主任,三厂的担子以后得你挑大梁。”林娇玥隔着车窗,声音恢复了工作时冷静的调子,“手册守好,厂规立住了,等我的消息。”
李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立正站好,字正腔圆地吼了一声:
“林组长放心!您定下的铁律,三厂上下就是把命填进去,也绝不改一个参数!”
汽笛骤然长鸣,撕裂了沈阳灰白的天空。
绿皮火车“哐当”一震,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闷响,从低沉渐渐转为尖利的摩擦声。
林娇玥回到座位上坐好,没有再趴在窗口挥手作别。她拉开公文包,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扉页开始记录。
但她的余光里,清清楚楚地映着窗外的那一幕——站台上那十几个穿着破棉袄、腰杆却挺得笔直的工人,在列车加速的瞬间,齐刷刷地摘下了头上的狗皮帽子,对着列车驶去的方向,深深弯下了腰。
没有人再喊口号,没有一句送别的套话。
只有一种沉默的、笨拙的、却足以把人眼眶压酸的厚重感,永远留在了奉天的风雪里。
直到站台的影子彻底缩成一个黑点,林娇玥才收回目光。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一句话:
‘工业的脊梁,从来不在高堂之上。’
写完,她盯着看了一会,用笔尖划掉,重新写了一句只属于她自己的计划。写完后,“啪”地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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