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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最后一把麦子被扔上板车盖上油布的瞬间,天河决口。
豆大的雨点狠抽在龟裂的黄土地上,激起一阵阵土腥味。紧接着,天地间拉起了一道灰白色的雨幕,视线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
所有人都在狂笑。
那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命来的笑。
孙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官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死沉死沉的。他顾不上形象,几步跨到秦白面前。
秦白此刻哪还有半点扬州老爷的样子?
头发散乱,满脸泥浆,但他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脊梁骨都在今天竖起来。
“秦老爷。”孙冉大声吼着,试图盖过雨声,“雨太大了!山路难走,回不去别院了!衙门虽然破,好歹能遮风挡雨。那三百兄弟帮了大忙,我孙冉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留下来,我请大家吃热饭喝热汤!”
秦少缩在秦白身后,冻得直哆嗦,一听有热汤,眼睛刚亮起来,就被秦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秦白看着孙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在大雨中欢呼的百姓。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复杂至极。
羞愧、震撼、还有难以言说的解脱。
“不必了。”
秦白的声音在雨中有些发闷,他拱了拱手,动作郑重:“孙大人,麦子收完了,我们该走了。”
说完,秦白一拉秦少,转身就要走进雨幕。
“秦老爷!”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秦白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么大的雨,那是下刀子啊!别走了!”
“是啊秦老爷,以前的事儿那是以前!今天咱们还在地里一块流过汗,只要你不欺负俺们了,那就还是把兄弟!”
“大人说得对,留下吧!孩子还小,别冻坏了!”
那个曾嘲笑过秦少的王大妈,此刻手里举着一块破油布,冲着秦少招手:“孩子!快过来躲躲!大妈这有刚烤干的红薯!”
秦白的背影,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几百张脸,几百双眼睛。
没有仇恨,没有鄙夷,只有最朴素的关切。
这就是他曾经视如草芥、肆意践踏的“泥腿子”。
雨水顺着秦白的脸颊流下来,他深吸一口气。
“多谢……乡亲们。”
秦白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这一拜,拜的是民心,也是拜别过去的自己。
“多谢乡亲们的好意,心意秦某领了,但秦某……无颜留下。”
秦白直起身,再无犹豫,一把拽住想要往回跑的秦少,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暴雨之中。
“走!”
一声令下。
那三百名手持镰刀的汉子,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沉默着跟在秦白身后。
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脚印。
来时如风,去时如潮。
直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灰白色的雨幕尽头,孙冉才收回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啧。”孙冉甩了甩袖子上的水,“老张,你说这老家伙从哪变出来的三百号人?看着不像是一般的家丁,倒像是练家子。”
老张把那把生锈的镰刀往腰上一别,咧嘴一笑:“管他哪来的。只要这刀口不再冲着老百姓,哪怕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阴兵,咱也不在乎。”
孙冉一愣,随即失笑:“你这老货,倒是看得通透。”
他望着秦白消失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秦家,若真能洗心革面,日后……未必不能再见。”
……
三日后,雨过天晴。
扬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新麦混合的清香。
知府衙门后院。
一辆略显寒酸的马车停在门口,老马打着响鼻,似乎有些不耐烦。
老张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里面塞满了干粮、换洗衣物。他像往常一样,屁颠屁颠地凑到孙冉跟前,伸手就要去接孙冉手里的公文袋。
“先生,车套好了。咱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俺听说运河那边水涨了,要不咱还是走陆路稳妥,虽然颠了点,但胜在……”
“老张。”
孙冉没有把公文袋给他,而是往身后缩了缩。
老张的手抓了个空,愣在半空:“咋了先生?落下东西了?”
孙冉看着眼前这张满是褶子、跟了孙家几辈子的老脸。
从东昌府的洪水,到京城的面馆,再到扬州的麦田。
这老货,既是仆,也是友,更是他在这个大明朝唯一的“亲人”。
“把包袱放下。”孙冉轻声说道。
“啊?”老张眨巴眨巴眼,一脸懵逼,“先生,这可是您最爱吃的酱牛肉,放下了路上吃啥?再说了,京城那地界物价贵得离谱,咱得省着点……”
“我说,把包袱放下。”
孙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次进京,我不带你。”
“咣当。”
老张背上的包袱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过了好半晌,他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先生,您……您这是嫌俺老了?还是嫌俺笨?俺知道俺嘴碎,俺以后不说了成不?您别……”
“想什么呢。”
孙冉上前一步,帮老张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老张,扬州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
孙冉指了指院墙外,那里隐约传来百姓们的吆喝声和集市的喧闹声,“麦子收了,粮仓满了,百姓的心也定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杨宪在京城,地位非凡。我这次回去,是要去揭发他,是要去扳倒他的。”
孙冉的眼神变得凌厉,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京城是权力上的战场,我一个人去,反而利索。打不过,我还能跑。若带着你,我分心。”
老张急了:“俺不怕死!俺这条命就是孙家的!俺能给您挡刀!”
“但我怕扬州乱!”
孙冉双手按住老张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老张,你听好了。这扬州城现在有近千张嘴等着吃饭,有咱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我走了,这里不能没有主心骨。”
“那些官吏,我不信;新来的通判,我也不信。我只信你。”
老张的嘴唇哆嗦着:“先……先生……俺就是个马夫,俺大字不识几个,您让俺管这么大个扬州城?俺……俺不行啊!”
“谁说你不行?”
孙冉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官印,那是扬州知府的大印。
他郑重地将大印塞进老张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你会种地,你会看人,你懂百姓想什么,这就够了。”
孙冉拍了拍老张的手,“拿着这个。若是遇到闹事的,就拿这印砸他!实在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寻找秦白,那老家伙肯定会帮你。”
老张捧着那枚大印,觉得比千斤还重。
他的手在抖。
“先生……”
“行了,别做这小儿女姿态。”
孙冉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背对着老张挥了挥手,“守好扬州。这里是咱们的退路。”
“就算我在京城把天捅个窟窿,也还回来吃你做的牛肉饭呢!”
孙冉跳上马车,一抖缰绳。
“驾!”
老马嘶鸣,车轮滚动。
马车卷起一阵烟尘,朝着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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