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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那股子湿润的泥土味里,今日却夹杂着化不开的酸楚。知府衙门前的青石板街上,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没有喧哗,没有哭天抢地,只有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朱红的大门。每一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一把黄豆。
“吱呀——”
大门开了。
孙冉一身布衣,并未穿官服,身后跟着背着行囊、腰间别着那把钝刀的老张。
刚一迈出门槛,孙冉的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衙门正门口,放着一只巨大的斗,那是量米的斗,此刻空空荡荡。
而在斗的旁边,站着两个人。
秦少扶着秦白。秦白脸色略显苍白,显然是重伤未愈,但他今日穿得极为体面,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见孙冉出来,秦白推开秦少的搀扶,颤巍巍地拱手,声音虚弱却透着金石之音:
“草民秦白,恭送孙大人!”
“恭送孙大人——!!”
数百百姓齐声高呼,声浪震天响。
紧接着,最前排的一位老者起身,走到那只斗前,松开手。
“哗啦。”
一把黄豆落入斗中。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百姓们排着队,默默地走过,将手中的黄豆撒入斗中。那是孙冉之前定下的规矩——“凡扬州知府,卸任之日,需百姓投豆盈斗,方可离境。”
这规矩本是用来防贪官的,如今,却成了百姓们挽留清官的泪。
不大一会儿,那只斗便满了。满得溢了出来,金黄的豆子滚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金光大道。
孙冉看着这一幕,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却硬是挤出一副浑不在意的笑,大步走到秦白面前。
“秦老爷。”孙冉上下打量着秦白,眉头微皱,“不是让你躺着吗?这要是把伤口崩开了,回头还要吃点苦头。”
秦白惨白着脸笑了笑,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敬重:“孙知府,这一别山高水长。”
孙冉没有过多回应,语气平淡:“秦老爷,多注意身体。这扬州城的规矩,以后就靠你秦家撑着了。”
他又转头看向秦少。
这小子怀里依旧死死揣着那把短刀,嘴唇哆嗦着。
“秦少。”孙冉拍了拍他的肩膀,“刀在怀里,理在心里。多做好事,别给你爹丢人。”
秦少重重地点头,咬着牙挤出一个字:“是!”
孙冉不再停留,转身欲上马车。
“孙大人!!”
人群中,那个曾经教秦少割麦的王大妈冲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满是老茧的手都在抖。
“大人,您还没吃早饭吧?这红薯甜,您带着路上吃!”
“大人!这是俺家刚蒸的饭团!”
“大人!这是俺纳的鞋底,京城路远,费鞋啊!”
百姓们涌了上来,一个个眼巴巴地递着手里的东西。那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却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老张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嘟囔:“这帮家伙……真他娘的让人心里难受。”
孙冉看着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心头一颤。
他想接。但他知道,不能接。
只要接了一个,就会有无数双手伸过来。这车,今天就走不了了。
而且……他这具身体,怕是也吃不下用不上这些东西了。
“都回去!!”
孙冉突然气沉丹田,高喝一声。
这一嗓子瞬间镇住了场面。
“乡亲们!”孙冉站在车辕上,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朗朗,“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本官不能拿!我们孙家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后会有期!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秦老爷!他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说罢,孙冉一掀帘子,钻进了车厢。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显得有些绝情。
“老张,走!”
车厢里传出闷闷的一声催促。
老张吸了吸鼻子,一扬马鞭:“驾——!”
车轮滚滚,碾过地上的黄豆,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马车在数百百姓的跪拜与哭声中,缓缓驶出了扬州城。
孙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指死死扣着窗棱。
他不敢回头看。
……
出了扬州地界,官道变得颠簸起来。
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拍打在车窗上。
老张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试图驱散离别的愁绪。
“孙大人。”老张回头,隔着帘子喊道,“俺还真有点舍不得这扬州城呢。那秦家别院的伙食是真不错,秦老爷也是个敞亮人。”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是啊。”孙冉的声音有些飘忽,“是个好地方。”
老张挥了一鞭子,随口问道:“咱什么时候再回来啊?等您在京城升了官,是不是能申请外放?到时候咱还回扬州呗?”
车厢内。
孙冉低着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的手掌。
再回扬州?
这具“孙冉”的身体,注定要烂在京城的权谋旋涡里。
“老张,你一定会再来到这里的。”孙冉轻声说道。
老张是个直肠子,没听出话里的深意,乐呵呵地问:“那敢情好!孙大人,那你呢?咱们一起回来?”
孙冉张了张口。
他想说:我不行了。
他想说:回来的可能是我,但那张脸,或许你就不认识了。
“孙大人,你刚才说什么?”老张没听清,大声问道。
就在这时,车轮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咣当!”
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木板发出刺耳的呻吟,将孙冉那句到了嘴边的“我回不来了”生生盖了过去。
孙冉的身子被颠得一歪。
他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命吗?连句道别都不让说透。
“没什么……”孙冉重新靠回车壁,眼神变得深邃而幽暗,“赶路吧,别误了时辰。”
……
二十天后。
金陵。
这座大明的洪武帝都,吞吐着天下的气运与威严。
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城门口披甲执锐的禁军眼神冷冽,光是那股子肃杀之气,就比扬州那种富庶温柔乡强了百倍不止。
喧嚣声扑面而来。叫卖声、马蹄声、巡街士卒的甲胄碰撞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
孙冉掀开帘子一角,目光冷冷地扫过这座繁华的城市。
“孙大人,这离您升官的日子还有点距离。”老张把马车赶到路边,挠了挠头,“咱们去哪?是先找个客栈住下,还是去吏部衙门报到?”
按理说,奉旨回京叙职,第一件事该去吏部点卯,或者去礼部递牌子等着皇帝召见。
但孙冉放下了帘子。
他的眼神穿过重重屋脊,看向了城西的一个方向。
在那里,有一个他早在几十天前就许诺的约定,现在应该已经发芽了。
“不去吏部,也不去客栈。”
“去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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