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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铁踩在碎石上,清脆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风从三关口深处吹来。风里夹着指甲盖大小的冰碴。冰碴砸在锦衣卫力士的铁甲上,叮当乱响。
海拔不断拔高。
两侧的悬崖峭壁向中间挤压,遮挡住天光。峡谷内的光线暗了下去。岩壁上挂着一溜溜冰棱,尖端朝下,透着寒气。
气温急剧下降。
马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白气刚冒出来,就被狂风吹散。战马打着响鼻,前蹄在结冰的岩石上打滑,行进速度被迫放慢。
孙冉贴在老张背后。扯过粗布衣摆,挡住脸颊。风刮过耳朵,刮出几道红痕。
孙冉吐槽道,“这天气本来就冷,这来到山上,更冷了!”
老张十指冻得通红,骨节突出。他听到孙冉这么说,突然感到诧异,“孙大人,这你还冷,俺在前面还替你挡着风呢。”
孙冉侧过头看向老张通红的双手“注意点,要是血管冻裂,血液流不进去,你这手可就不能要了。”
闻言,老张感动的说道“怎么?孙大人你要替俺骑?”
孙冉顿时蔫了,把头缩了回去。
空气突然安静,只有耳边的狂风在提醒时间并没有禁止。
良久,没有听到回答的老张询问“嗯?孙大人,你说话啊?”
孙冉笑了一下说道“我感觉我们快越过这座山了,再坚持坚持。”
老张忍不住骂道“孙大人,你是不是故意的?不,你肯定是故意的!”
孙冉没有说话,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他会骑马的话,那么此刻受冻的可就不是老张了。
随即老张叹了口气,“孙大人啊,你关心俺,俺都知道,不过这点小冷还不至于让俺屈服。”
孙冉疑惑,“这还不冷,你难道还过过更苦的日子?”
老张抬头看着天,“苦,何止是苦!对于那时的俺来说,现在已经是享福了。”
队伍前方。
毛骧骑在最前面。腰背挺直,宛如一杆标枪。右手按住绣春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战马踩中一块石头,身子往右侧一歪。
毛骧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左手猛拽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硬生生稳住身形,重新站直。
风越来越大,吹得队伍阵型开始散乱。后方的几个锦衣卫连人带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毛骧回头。视线扫过疲惫不堪的队伍。
锦衣卫们脸上覆着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有人甚至闭着眼睛,全靠战马的本能往前走。
士气在极寒中快速流失。
毛骧扯开嗓子吼出声:“不要怕!穿过这座山,所有困难都迎刃而解了!”
声音在峡谷岩壁间碰撞,传到队伍末尾。
锦衣卫们听到吼声,勉强睁开眼睛。用力拍打马颈,催促战马跟上步伐。
毛骧转回身。面朝前方的风雪口。
牙齿咬住下唇,咬出血丝。握着刀柄的右手骨节用力过度。
穿过这座山,真的就没有困难了吗?
前方是茫茫大漠。黄沙漫天,水源断绝。真正的死局,还在山的那一边。
毛骧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将血水咽进肚子里,马鞭一挥,继续开路。
孙冉坐在老张身后,听着毛骧的喊话。
探出头,目光越过老张的肩膀,看向毛骧挺直的脊背。
视线从毛骧身上移开,扫向峡谷两侧。
碎石遍地。枯死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树干断裂处,露出尖锐的木刺。
孙冉拍了拍老张的后背。
“抓紧缰绳,看着点路。”孙冉出声提醒。
老张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双手再次收紧。
队伍像一条僵硬的黑蛇,在贺兰山的绝壁间缓慢爬行。
风啸声盖过了马蹄声。
队伍中段。
一位手下脑袋发懵。
连续几天的极速行军,加上黄河渡河的体力透支,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风吹得眼睛睁不开。眼睫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上下眼皮黏在一起,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
战马低着头,喘着粗气往前挪动。
路边,一棵枯死的松树从岩壁缝隙里斜伸出来。树干早已折断,断口处像一杆锋利的长枪,直指路面。
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马背的颠簸左右摇晃。
距离那截尖锐的枯树枝,只剩下不到一寸。
风向突然改变。一股侧风撞在其身上。
他身子一歪,重心偏移。
战马往前迈出一步。
“哧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枯树枝的尖端毫无阻碍地划过他的腰间。
挂在腰带上的牛皮水囊首当其冲。
尖木刺穿透坚韧的牛皮。水囊破裂。
清澈的饮用水喷涌而出。水花四溅。水珠落在冰冷的岩石上,瞬间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木刺去势不减。
顺着破裂的水囊,划破铁甲下方的中衣,直直扎进大腿。
血肉被生生撕开。
血液飞溅而出。
剧痛袭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痛呼出声。
双手下意识地去捂大腿的伤口。缰绳脱手。
身体彻底失去平衡。
整个人从马背上倒栽下来。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他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左脚却死死卡在马镫的皮套里,拔不出来。
战马受到惊吓。听到背后的动静,加上鼻腔里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四蹄发力,发足狂奔。
他被战马拖拽着,在崎岖的碎石路上往前滑行。
后背摩擦着地面。身体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救人!”
身后的手下大吼出声。
喊声惊动了前方的队伍。
毛骧听见动静,猛地扯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双腿夹紧马腹,腰部发力。战马在狭窄的过道上强行调转马头。
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毛骧迎着冲过来的惊马,纵马狂奔。
两匹马在峡谷中相对冲刺。距离快速拉近。
十步。五步。三步。
两马交错的瞬间。
毛骧脚踩马镫,身子完全探出马背。
左手精准无比地探出,一把揪住惊马的辔头。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如小蛇般凸起。巨大的拉扯力差点将毛骧带下马背。
毛骧死死咬住牙关。右手成拳。
带着护腕的拳头,狠狠砸在惊马的脖颈侧面。
“砰!”
一声闷响。
惊马吃痛。前蹄发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那位手下也停止了翻滚。
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面磨的血肉模糊。
毛骧翻身下马。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单膝跪在身边。抽出腰间匕首。
寒光一闪。
割断卡住左脚的马镫皮带。
毛骧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人从地上拖起。拖到避风的岩石后方,靠墙坐下。
视线扫过他的身体。
大腿处一条长达半尺的口子翻卷着。
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地上,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旁边。
那个挂在腰间的牛皮水囊,瘪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皮。
最后几滴水顺着破口滴落,渗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毛骧盯着那个干瘪的水囊,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孙冉和老张骑着马赶到近前。
老张勒住马。看着地上那一摊血迹,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冉坐在马背上,看着靠在岩壁上的手下。目光在那个破裂的水囊上停留了三秒。
周围的锦衣卫们纷纷下马,围拢过来。
峡谷里的风依然在刮。
毛骧解下腰间的布袋。倒出里面仅有的一些零碎物件。
没有金疮药。没有止血散。
任务紧急,轻装简行。医疗物资匮乏到了极点。
毛骧伸手扯住自己的里衣下摆。用力一撕。
“哧啦!”
扯下一长条白色的粗布。
双手捏住布条两端,在大腿伤口上方用力扎紧,阻断血流。
随后,掏出一卷泛黄的简易纱布。
对准那道翻卷的伤口,一圈一圈地缠绕。
动作粗暴而迅速。
纱布很快被鲜血浸透,变成刺眼的暗红色。
毛骧双手捏住纱布两头,用力打了一个死结。
那位受伤的手下死死咬住嘴唇。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汗水刚流出来,就被冷风吹成了冰渣,挂在眉毛上。
十指抠进地面的碎石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硬是一声没吭。
“还能走吗?”毛骧开口。声音夹在风里,听不出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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