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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泊淮做梦了。内室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印在了帐上。
榻上她的发很长,柔软的,诱人的香气,白皙的肩头,攀着他的肩膀一声声唤着,受不得了,会哭唧唧发出猫一样的轻呼。
纪泊淮猛然惊醒,室内漆黑一片,怀中空无一人。
他黑着脸换了衣服,忽然从窗户瞧见了隔壁的一艘楼船,上面插着顾家的旗帜。
她怎么才走到这里?
纪泊淮奉旨查案,坐的是风快船,日行二三百里,一路凭令牌过闸,不受漕运限制,远快于漕船、民船。
不过三五日就能抵达金陵,若是这样算来,能在河上遇见她也不奇怪。
纪泊淮匆匆出门,站在甲板上想要唤船工停下,却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遥望着被抛在身后逐渐远去的楼船。
近身侍卫时也过来询问,“世子爷,是有什么异常?需要停船检查吗?”
“无事,公务为重,让船走得再快些。”
楼船上,顾疏桐睡得也不安稳,她也做梦了。
是一次深夜枕边夜话。
“我想回家看看,我想去江南。”
“有什么好看的,大冬天,江南也阴冷。”
“我想祭拜父母。”
“改日也能去皇觉寺祭扫。”
“……不一样的,我想去上坟。”
安静的沉默,无形的压力,顾疏桐窝在男人的怀中,心提了起来。
“疏桐,我很忙,现在局势不好。”
意料之中的回答。
顾疏桐这次没有放弃,她执意道:“我可以自己去。”
“疏桐,你怀孕了。”
“那我生完孩子可以去吗?”
“……行。”
其实不可以,因为她难产了,她死后也是要埋在京城,她魂牵梦萦的江南,一直都没有回去。
泪水打湿了枕头,顾疏桐流着泪醒来,张眼望去,是亮着灯的陌生环境。
哦,她不在关内侯府,在回江南的路上啊。
前世她一直想着的江南,现在即将要到了。
这么一想,她的心就安稳多了。
这辈子纵然是死,她也要死在江南,最好是埋在父母坟墓旁边,她想做一辈子的孩子。
顾疏桐咬着唇,眸中坚定,下定了决心。
她披衣起身,从箱笼中找出了一封信,信纸枯黄,已经有了几个年头,但因为她妥善收藏,没有半分褶皱。
这是纪泊淮当年写给她的信件。
信中语意简短,大抵是他在来江南的路上,不日就会接她去关内侯府,往后我会护持你,家中父母都很和善,疏桐妹妹,我会照顾你一生。
照顾你一生啊……
顾疏桐对着烛火定定瞧着这一句话,突兀遮住眼苦笑了一声。
兄妹之情,也可以照顾一生啊。
有一位侯府世子爷的亲哥哥,她再嫁一个和善的人家,自己的一生应该会过得很好。
只是这一切都晚了。
昏黄的烛光下,信件缓慢燃烧,心底的残念也慢慢地烧尽了。
她一直很喜欢纪泊淮。
人对逆境中出现的东西总是带着滤镜,对着纪泊淮就是如此。
她一个人跪在灵堂,是他闯进来带着自己离开。
她第一次坐船,雨夜惶恐时,是纪泊淮抱着她轻声安慰。
这个对着旁人冷漠疏离的人,婚后却会对着自己温柔小意、低声诱哄,恍惚间自己是他的全部。
只是这份温柔之下,是他不容反驳的意志,是他一次次抛下她去忙陆家的事情,是婚后在宅内的寸步难行。
有些东西,这辈子不该存在了。
她放不下自己前世的死亡,如果计划顺利,纪泊淮也应该放不下他的杀母之仇。
窗户被推开,燃尽的纸灰顺着风洒入了河中。
顾疏桐俏生生立在窗前,被泪水浸润过的眸子中亮着光,淡色的唇泛起了一抹浅浅的笑。
或许相遇就是错误,如今才算是回到正途,她会在江南度过平静的一生。
次日,天蒙蒙亮时,外面传来争执声。
顾疏桐派人过去询问,才晓得原来是一个年轻士子随着商船回扬州,偏巧商船在此处得知金陵一处绸缎降价,忙着去金陵进货,不在扬州停泊了。
可这时候正在江面上,年轻士子想要换艘船都不行,若是跟着去金陵,这就要耽误好几日光景,这一来二去就争执了起来。
顾家的楼船和商船离得近,甲板上的争执声过大,这才吵醒了顾疏桐。
顾疏桐出来时候,周边几艘船的甲板上也都站着观望的人,可巧也是凑热闹呢。
她主动出了口,“去和那人说,我们愿意帮忙载一程,一同回扬州。”
跟来的房嬷嬷阻止道:“小姐,这不合规矩。”
顾疏桐侧头瞧她,眉目温柔,却不容置疑,“我是这艘船的主子,我的话就是规矩。”
她离开了侯府,也就不需要守那些古板老旧的规矩了。
而抛开那种世家大族的规矩,时下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姑娘家带着仆人上街游玩都是常事,男女之间同坐一席也是常态。
没一会,一个穿着素白短褐直裰,装束简单利落的人登上了船。
顾疏桐很是意外,她以为会瞧见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他面如温玉,下颌线条干净温润,没有半分凌厉棱角,眼眸清澈温润,是和纪泊淮截然相反的类型。
他走到近前,先行了一礼,笑道:“道一多谢小姐收留了。”
崔殊,字道一,扬州人士,喜好游玩探访风景。
他很爱笑,笑容非常有感染力,也去过许多地方,说着天南海北不同的习俗,有些是他游历时碰上的事情,很有趣。
这些都是被困在京城的顾疏桐从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天下这么大嘛。”
“小姐,就算是京城到扬州也不过是大齐的一小块角落,我朝东起辽海,西至嘉峪,南至琼崖,北抵云朔,疆域之广远胜前朝。”
顾疏桐喃喃,“若是一生没有去过,那真是可惜了。”
之后的几天,顾疏桐常常和崔殊在一块谈论着各地趣事,当然,顾疏桐时常是倾听的那一个。
深夜,船停泊在江面上,楼船舷侧垂下一个由麻绳编就的软梯,一个男子正扶着绳梯缓步而下,几步就稳稳落在了乌篷船上。
只是另外一个人姿势就不那么雅观了。
顾疏桐拽着软梯,抬头是高高的楼船,向下是漆黑一片的江水,上不得下不去挂在了楼船的一侧,她不由深思,为什么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要跑出来钓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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