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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凤凰山。天空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偶尔有闪电撕裂天际,照亮山脊上两个孤独的人影。
张矛站在盗洞口,手电的光扫过周围——白天插香的地方,三根线香只剩灰烬。山风呼啸,带着雨前的土腥气。
许仲远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他脱了冲锋衣,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胸口绣着一个张矛没见过的图案——像是云纹,又像是某种符箓的变体。
“还有多久?”张矛问。
许仲远没睁眼:“快了。它在下面积蓄力量,子时一到,就会冲开最后的束缚。”
“那我们现在下去?趁它还没完全出来……”
“没用的。”许仲远睁开眼,瞳孔里映出一道闪电,“它已经和墓室融为一体。下去就是它的主场。只能等它出来,在地上打。”
张矛攥紧手里的离火符。那符纸温热,像是有生命。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束灯光在山脚下晃动,很快又熄灭了。
“有人来了。”张矛皱眉。
“是白天那个文物局的。”许仲远笑了笑,“锲而不舍。也好,让他见识见识。”
张矛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手机震动。老徐的短信:“郑明诚带人上山了,说是要抓盗墓贼。我拦不住,你自己小心。”
张矛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
十一点四十五分。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的光束在树林间乱晃,伴随着说话声:
“郑科长,这大晚上的,真有人?”
“下午那两个肯定有问题。跑那么快,心里没鬼才怪。”
“可这山这么大……”
“搜!盗洞附近重点搜。”
张矛能看见几个人影从山脊另一边爬上来,领头那个戴眼镜的,正是郑明诚。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
所有人都停住了。
又是一震。比刚才更强烈。
盗洞里传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咆哮。一股灼热的气浪从洞口喷涌而出,周围的杂草瞬间枯黄。
郑明诚那边的手电光乱晃:“什么情况?地震了?”
张矛看向许仲远。
许仲远站起来,脱下道袍,露出精瘦的上身。他的胸口,画着一道血红色的符——和离火符一模一样。
“它要出来了。”许仲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矛,等会儿我画符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我。符成之后,你用这张符,贴在那东西的额头上。”
“那你呢?”
“我?”许仲远笑了笑,“我给它当引子。”
张矛愣住。
地面第三次震动,比前两次更猛烈。盗洞口的土石崩塌,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裂口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地狱的窗口。
一只干枯的手,从裂口里伸出来。
那只手赤红,像刚从火炉里取出的铁块。它抓住裂口边缘,用力一撑——
一个浑身赤红的人形从地下爬出。
它比常人高出一头,皮肤干裂,裂缝里透出红光。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眼眶里是两团燃烧的火焰。它站在洞口,仰天长啸,声音像金属刮擦玻璃,刺得人头皮发麻。
远处的郑明诚他们被这声音震得捂住耳朵,有两个人直接软倒在地。
“那……那是什么东西……”郑明诚的声音在颤抖。
魃转过头,看向他们。
它迈出一步,脚下的草瞬间燃烧。
“喂!”张矛大喊,“这边!”
魃的目光转向他。准确地说,是转向他手里的离火符。那符纸正在发烫,散发出金色的微光。
魃的脸上露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它张开嘴,喷出一股灼热的臭气。
许仲远动了。
他双手掐诀,脚踏禹步,每一步都踏在张矛看不懂的方位上。他每走一步,胸口的血符就亮一分,等到第七步落下,那符已经亮得刺眼,像一轮小太阳嵌在他身上。
“离火焚天,以我身为薪。燃!”
许仲远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雷声和魃的嘶吼。
他的身体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而是光。金色的光从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再到全身。他整个人化作一团金光,向魃冲去。
魃被金光撞得倒退几步,发出愤怒的嘶吼。它双手抓住金光,想把它撕碎,但那金光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渗进它皮肤的裂缝里。
张矛攥着离火符,手心全是汗。
“就是现在!”许仲远的声音从金光里传出,虚弱但清晰。
张矛冲上去。
他咬破舌尖,把血喷在符上,然后一掌拍向魃的额头。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魃浑身剧震,仰天惨叫。金光从它的七窍喷出,和离火符的光芒融为一体。它挣扎着,想伸手去撕额头上的符,但那手刚抬起,就僵在半空。
它开始缩小。
不是缩水,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赤红的皮肤变暗,变黑,最后变成灰白色。眼眶里的火焰熄灭,身体像沙雕一样坍塌。
一眨眼间,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和一滩黑色的焦油。
金光散去。许仲远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像被火烧过一样。
张矛冲过去,跪在他身边:“许……许前辈……”
许仲远睁开眼睛,眼神浑浊,但还在笑:“别叫前辈……叫老许就行……”
“你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没用的。”许仲远的手抓住他,那手已经冰凉,“我烧的是命……不是伤……送医院也没用……”
张矛沉默。
“你师父……欠我的……还清了……”许仲远断断续续地说,“但你……你欠我一个……人情……”
“你说。”
“帮我……找个东西……”许仲远的眼睛看向那堆灰烬,“那里面……有块玉……汉代方士的……腰佩……那东西……不能留……”
“好。”
“还有……”许仲远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师父……当年封印这个……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那方士生前……是他师弟……”
张矛浑身一震。
“他们一起炼丹……一起走火入魔……你师父醒了……他没醒……”许仲远的手松开,“你师父……一辈子都在躲……躲这个师弟……躲自己的过去……”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老许?老许!”
没有回应。
张矛跪在地上,攥着那张已经烧得只剩一半的离火符,雨水终于落下。
雨很大。像是天破了口子。
郑明诚带人跑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张矛跪在一个死去的老人身边,满脸雨水,看不出是哭是泪。
“你……你……”郑明诚指着张矛,说不出完整的话。
张矛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眼神让郑明诚后退了一步。
“那堆灰,让你们文物局的人来收。”张矛说,“里面有块玉,给我。”
“你凭什么——”
“凭我刚才救了你的命。”张矛看着他,“凭你身后那两个晕过去的人,如果没有我,现在已经是死人。”
郑明诚张了张嘴,没反驳。
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赵无眠从雨幕中走出,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看地上的灰烬,又看了看许仲远的尸体,最后看向张矛。
“又死一个。”赵无眠说。
张矛没说话。
“他本来还能活几年。”赵无眠蹲下来,看着许仲远的脸,“离火符,以身为薪。这小子,够狠。”
“他是谁?”
“许仲远。全真派,白云观出身。”赵无眠站起来,“二十年前就入了炼炁化神。要是老老实实修行,再活五十年没问题。”
张矛攥紧拳头。
“那东西彻底死了吗?”他问。
赵无眠看向那堆灰烬:“肉身死了。但……”
他没说完,但张矛懂了。
那个穿黑袍的,不是魃。魃只是个傀儡。
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你师父的师弟,当年走火入魔,没死透。”赵无眠说,“他的魂魄逃出来,寄在某个东西里。这东西是他当年炼的尸魃,他一直想唤醒它。”
张矛想起许仲远临死前的话:“那块玉……”
“对。他的魂魄就寄在那块玉里。”赵无眠看向灰烬,“许仲远让你找玉,是想让你毁了它。”
张矛转身,从灰烬里翻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玉。玉上雕着云纹,温润如脂,但张矛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正在看着他。
他把它攥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
“给我。”赵无眠伸出手。
张矛看着他。
“这东西,阴司管。”赵无眠说,“你给我,我带回去交差。你留手里,只会招祸。”
张矛沉默了几秒,把玉递给他。
赵无眠接过去,塞进袖子里。
“许仲远的魂呢?”张矛问。
“走了。他烧命的时候,魂就散了。”赵无眠难得地叹了口气,“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雨越下越大。
郑明诚的人已经把两个晕倒的同伴抬下山。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张矛和空气说话——他看不见赵无眠。
“你……跟谁说话呢?”
张矛没理他。
赵无眠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张矛。”
“嗯?”
“你师父的师弟,叫张元化。六十年前也是清微派的翘楚。”赵无眠背对着他,“你师父叫张元清。”
张矛愣住。
他从不知道自己师父叫什么。师父从来没说过。
“如果那块玉里的魂魄真是张元化,那他迟早会找上你。”赵无眠消失在雨幕里,“你好自为之。”
雨声哗哗。
张矛站在许仲远的尸体旁边,很久很久。
凌晨四点,尘外居。
张矛坐在茶台前,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桌上放着一枚古铜钱——许仲远白天给他的那枚。铜钱旁边,是许仲远留下的那张冲锋衣。
他打开衣服内侧的口袋,翻出一个塑料封皮的小本子。
本子很旧,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翻开第一页,是一行钢笔字:
“一九八五年三月,终南山,遇见张元清。”
张矛一页一页翻下去。
这是许仲远的日记。记的是他和师父张元清几十年来的交往——一起寻访古迹,一起探讨道法,一起处理过十几起灵异事件。每一页都有师父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最后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
“元清来信,说他感应到师弟的气息了。就在凤凰山那个汉墓里。他让我帮忙守着,他去查一些东西。如果三个月他没回来,就让我替他收这个师弟。”
下面是另一行字,笔迹不同,是师父的:
“仲远,如果我回不来,别找我。我徒弟张矛在老城区开古玩店,叫尘外居。你替我去看看他,告诉他——欠的债,不用他还。”
张矛的视线模糊了。
师父三个月前就预感到什么。师父现在在哪里?
他合上日记,看向窗外。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手机响了。老徐的短信:“那个盗墓贼醒了。他说下墓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墓室里等他。不是鬼,是人。”
张矛盯着那条短信,半天没动。
人。
穿黑袍的人。
张元化。
【第三章完】
章末注释
【关于离火符与以身为薪】
道教符法中有“以身祭符”的极端法门,施法者以自身生命为代价,强行提升符咒威力。此法被视为禁忌,非万不得已不可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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