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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没有布包。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门槛上空空的。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给那些光点换水——其实不用换,但他每天还是做这件事。把玉牌轻轻拿起来,擦一擦,再放回去。
“今天也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点点头,继续擦玉牌。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还是没有?”
张矛摇头。
小静想了想。
“也许真的没有了。”
周无影看着她。
“也许。”
小静走到桌边,看着那六个光点。
“它们怎么办?”
张矛也看着它们。
“等。”
那六个光点安安静静地待着。
它们不像之前的那些那么淡,也不像阿诚阿宁那么亮。就是普普通通地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在它们旁边待了一会儿。
“它们在等什么?”
周无影想了想。
“等人来接。”
“如果没人来接呢?”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会有的。”
第四天,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往里看。她看到那些玉牌,眼眶就红了。
周无影走过去。
“找谁?”
姑娘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笑得很开心。
“找我奶奶。走了三年了。我梦到她,她说她在这儿。”
周无影看了看那些光点。其中一个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他把那块玉牌拿起来,递给姑娘。
姑娘接过去,看着那个光点,眼泪流下来。
“奶奶……”
光点一明一暗,像是在回应。
姑娘抱着玉牌坐了很久。
她跟它说话,说家里的事,说爸爸的事,说自己考上大学的事。光点一直亮着,一直听着。
走的时候,她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谢谢你们。”她说。
周无影摇头。
“不用。”
她走了。
桌上的光点,少了一个。
第五天,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骑着摩托车来的。他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
“听说这儿能找人是吧?”
周无影点头。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不是“恩”字的,是一块普通的,上面刻着一个“父”字。光点很亮。
“这是我爸的。走了五年了。我一直带着,但它最近越来越亮,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无影看了看那些光点,又看了看他手里的。
“它想回家。”
男人愣了一下。
“回家?它不是一直在我这儿吗?”
周无影摇头。
“它是想回老家。它出生的地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的老家……在山东。他走了之后,我一直没回去过。”
周无影没说话。
男人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去。”
他走了。
桌上的光点,又少了一个。
第七天,来了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
周无影扶她坐下。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我老伴儿的老家。”她说,“他走了二十年了。我想把他的玉牌送回去。”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恩”字。
周无影看着那个光点。
它亮得很厉害。
“它在等你。”他说。
老太太点点头。
“我知道。我梦到它了。”
她把玉牌收好,慢慢站起来。
“我自己去。你们不用送。”
周无影看着她。
“您一个人行吗?”
老太太笑了。
“有它陪着,行的。”
她走了。
桌上的光点,又少了一个。
十天过去了。
那六个光点,一个一个被接走。
有的自己来的,有的家里人来的,有的托人带话来的。每一个走的时候,光点都亮得特别亮,像是在说谢谢。
最后一个走的那天,是个下雨的傍晚。
来接它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雨衣,站在门口往里看。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笑得很温柔。
周无影把那块玉牌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去,看着那个光点,眼眶红了。
“妈。”
光点亮得刺眼。
他捧着它,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一直下。
最后他把玉牌收进怀里,冲周无影点了点头。
“谢谢。”
他走了。
桌上的光点,空了。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都走了。”
张矛点头。
“嗯。”
周无影看着那些空空的玉牌。
“十三个‘恩’字。十三个等的人。”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那个路人,还会来吗?”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他们身上。
院子里很静。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槛上,放着一个布包。
他愣了一下。
周无影走过来,也愣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张矛弯下腰,拿起那个布包。
很轻。
他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
但不是“恩”字。
上面刻着两个字:
“路人”。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最后一个。是我自己的。捡了那么多别人的,也该有人捡捡我的了。——那个终于不再只是路过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块玉牌。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但它一直在亮。
一明一暗。
像是在等。
张矛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没有人。
只有晨光慢慢洒下来。
他把那块玉牌拿进屋里,放在桌上。
和其他那些空玉牌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对着那个光点,轻轻说:
“别怕。会找到的。”
光点颤了颤。
像是在回答。
第七十章路人的路
那块“路人”玉牌在桌上放了三天。
光点很淡,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淡。它缩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待着,像一片快要熄灭的火星。
张矛每天看它几眼。
“它还是那样?”
周无影点头。
“还是那样。”
小静凑过来,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
“它是不是快散了?”
周无影想了想。
“不是。它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找它。”
小静看着那块玉牌,上面刻着“路人”两个字。
“它会等到吗?”
周无影没说话。
第四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褶子。他站在那里,往里看,看到张矛,咧嘴笑了笑。
“这儿是尘外居?”
张矛点头。
老头往里走,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玉牌。他的目光在每一块上停留一会儿,最后落在那块“路人”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玉牌。
光点忽然亮了起来。
亮得刺眼。
老头的眼泪流下来。
“老周……”他说,“你可让我好找。”
老头姓李,那个“路人”姓周。
他们是老伙计。
年轻时一起打工,一起住工棚,一起攒钱。老周没家没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老李有老婆孩子,逢年过节回家,老周就一个人在工棚里待着。
后来老周病了。病得突然,走得也快。老李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老周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块玉牌,是他小时候从庙里求来的。老李把它收起来,一直带在身边。
“带了三十年。”老李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三年前,玉牌丢了。
老李找了很久,找不到。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骂了自己很多次。
“没想到它跑到这儿来了。”
他看着那个光点,眼泪一直流。
“老周,你在这儿等我呢?”
光点亮了亮。
那天晚上,老李在尘外居住下了。
他把那块玉牌放在枕头边,一直跟它说话。
“老周,你还记得吗?那年咱俩在工地上,你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我一把拉住你。你说回去请我喝酒,结果到现在也没请。”
光点亮了亮。
“还有那年过年,我没回家,你陪我在工棚里喝了一宿。你跟我说你没家,我说我家就是你家。”
光点又亮了亮。
老李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小静趴在门口,偷偷往里看。
张矛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看什么呢?”
小静小声说:“他在跟它说话。”
张矛点头。
“嗯。”
“它听得懂吗?”
张矛想了想。
“听得懂。”
第二天早上,老李要走。
他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天天带着它。”他说,“再也不弄丢了。”
周无影看着他。
“您去哪儿?”
老李想了想。
“回家。我家就是他家。”
他走了。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走了几步,老李忽然回头。
“后生!”
张矛看着他。
“那个‘路人’——是我给他起的。他这人一辈子没名没姓,到处流浪,我就叫他路人。”
他笑了笑。
“现在他不路过了。他到家了。”
他走了。
那天下午,张矛把那块“路人”玉牌放回桌上——现在它已经空了,和其他那些空玉牌放在一起。
小静在旁边数着。
“一、二、三……一共十四个。”
张矛点头。
“十四个。”
小静看着它们。
“它们都回家了?”
周无影点头。
“都回了。”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还会有人来吗?”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
周无影看着门外。
“也许有。也许没有。”
小静看看张矛,又看看周无影。
“那你们还会在这儿吗?”
张矛笑了。
“会。这儿是家。”
傍晚,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余光。香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矛看着那些空玉牌。
“想那些魂魄。想那些等的人。想那个路人。”
周无影没说话。
张矛继续说。
“他叫老周。一辈子没家。最后他的玉牌被人捡到,送到了这儿。”
周无影点头。
“嗯。”
“他等到了。”
周无影又点头。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值了。”
周无影看着他。
“谁值了?”
张矛想了想。
“都值了。他。等他的人。那个捡玉牌的人。咱们。”
周无影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
院子里很静。
那些空玉牌安安静静地放着,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睡觉。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空空的。
没有布包。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泡茶。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点点头,继续泡茶。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今天也没有?”
张矛摇头。
小静想了想。
“那以后都没有了?”
张矛没说话。
周无影把茶倒好,递给他一杯。
“也许。也许还有。”
张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有就来。没有就过。”
小静点点头,跑去和那些光点说话——虽然它们已经不在了,但她还是习惯每天跟它们说几句。
张矛和周无影坐在茶台前,喝着茶,看着窗外的阳光。
日子还长。
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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