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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最近觉得自家主子有些不对劲。柳贵人从前是个安静的人——安静地看书,安静地抄经,安静地去御书房陪皇上。可这几天,她看人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审视的、防备的变,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用。
“小顺子,”沈蘅芜放下手里的书,叫住正要退出去的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顺子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回贵人,还有个老娘,在城南的巷子里住着。爹走得早,就剩她一个人了。”
“多久没回去了?”
“有……大半年了。”小顺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奴才在宫里当差,出不去。每月托人捎银子回去,也不知道她收到了没有。”
沈蘅芜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
“拿着。”
小顺子吓了一跳:“贵人,这……”
“不是给你的。”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是给你娘的。你帮我去办一件事,办成了,我找人带你出宫,让你回家看看。”
小顺子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他在宫里待了五年,知道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贵人给的好处,都是用命换的。
“贵人想让奴才做什么?”
沈蘅芜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掏出两个东西:一个信封,一个小布包。
“这个地方,在城东的柳巷。”她指了指信封上的地址,“你去帮我找一个人,姓周,是个妇人。你找到她之后,先把这个小布包交给她。”
小顺子接过布包,捏了捏,里面像是一小块硬物,不知道是什么。
“她看了之后,如果问你是什么人派来的,你就说——‘蘅芜’。”
“蘅芜?”小顺子重复了一遍,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沈蘅芜的声音很轻,“她听到这两个字,如果愿意跟你谈,你就把信封里的东西交给她。如果她不愿意,你就回来,什么都别问。”
小顺子把东西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奴才记住了。”
沈蘅芜又叮嘱了一句:“小顺子,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奴才明白。”
沈蘅芜找淑妃帮忙安排小顺子出宫的事。淑妃没有多问,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三天后,宫里有批出宫采买的太监,我让人把他塞进去”。
三天后,小顺子换了一身便服,混在采买队伍里,从侧门出了宫。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走出那道宫墙。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街上的喧嚣声、叫卖声、马蹄声,一股脑地涌进耳朵里,吵得他有些恍惚。
他攥紧了怀里的东西,低头快步穿过人群。
城东的柳巷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小顺子数着门牌号,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找谁?”妇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戒备。
“请问,是周氏吗?”
妇人的脸色变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门框。
“你是谁?”
小顺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人让我来找您的。您先看看这个。”
他把那个小布包掏出来,递过去。
妇人接过,打开来,里面是一小块碎玉。那玉质地看着很普通,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大件上磕下来的碎片。但妇人看到它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小顺子按照沈蘅芜教的,把那两个字说出来:“蘅芜。”
妇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猛地抓住小顺子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进来说。”
她把他拽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尊观音像,前面供着三炷香,烟气袅袅。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御史的官服,面容清瘦,目光炯炯。
小顺子认得那身官服。他在宫里见过。
妇人把小顺子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手指紧紧攥着那块碎玉,指节泛白。
“蘅芜……”她念着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让你来的?”
“是。”小顺子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贵人说了,您如果愿意谈,就把这个交给您。”
妇人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她拆开来,里面是一张纸。她展开,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王夫人,萧崇通敌之证,可在?”
那是沈蘅芜的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
妇人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小顺子。
“你在这里等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幅画像取下来。画像后面藏着一个暗格,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信。
她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这块碎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男人当年送给静太妃的。静太妃帮他渡过了一个大难关。他临终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块玉来找我,那就是静太妃派来的人,可以信。”
她把信重新包好,递给小顺子。
“拿去。告诉你家贵人,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捂了两年了,是该见见天日了。”
小顺子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觉得那薄薄的几页纸重得像石头。
“一定带到。”他说。
妇人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等等。”
小顺子转过身。妇人站在门框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告诉你家贵人,”她的声音沙哑,“她若是能用这些东西做成事,我男人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若是做不成……就烧了,别让它落到萧崇手里。”
小顺子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巷子。
走出柳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像是一双双疲惫的眼睛。
他加快了脚步。
小顺子把东西带回来的时候,沈蘅芜正在灯下看书。
她接过油纸包,打开来,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信。信是王御史写的,每一封都记录着萧崇与鞑靼人往来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甚至还有几封萧崇亲笔写的回信抄本。字迹潦草,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遍。
“她还好吗?”沈蘅芜问。
小顺子想了想,说:“瘦得很,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她说等了两年,每天都有人敲门,每次都失望。还说那块碎玉是她男人当年送给静太妃的,她男人临终前交代过,拿着玉来的人可以信。”
沈蘅芜把信重新包好,贴身收起来。
“小顺子,过几天我安排你回家看看你娘。”
小顺子眼眶一红,跪下来磕了个头:“谢贵人。”
那天晚上,沈蘅芜没有去御书房。她托人带话说自己身子不适,告了假。
皇帝那边没有多问,只让人送来一盒安神丸,说是太医新配的,让她好好歇着。
沈蘅芜接过安神丸,放在桌上,没有吃。
她坐在窗前,把那些信又看了一遍。萧崇私吞军饷,与鞑靼人暗中往来,把大周的军备情报卖给了敌国。这些东西如果捅出去,别说德妃,就是萧家九族也保不住。
可她怎么捅出去?
她是一个贵人,没有资格给皇上递折子。她不能直接去找皇帝——那样皇帝会问她怎么得到的,她会暴露淑妃,暴露小顺子,暴露静太妃。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在朝堂上说话、又不会把她供出来的人。
沈蘅芜想了很久,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淑妃的父亲,镇北大将军慕容恪。
慕容恪镇守北疆多年,和鞑靼人打了半辈子仗。如果让他知道有人把大周的军备情报卖给鞑靼人,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沈蘅芜去找了淑妃。
淑妃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沈蘅芜进来,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沈蘅芜没有坐。她从袖中掏出那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淑妃接过,打开来,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时,把信纸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御史的夫人给的。”沈蘅芜说,“她说这些东西在她手里捂了两年了。”
淑妃沉默了片刻,把信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你想怎么做?”
“交给慕容将军。”沈蘅芜说,“他在北疆打了二十年仗,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处置这些东西。”
淑妃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多了一封信。
“这是我爹的信。我让人送回家去,把这些证据一并交给他。”
沈蘅芜接过信,贴身收好。
“谢谢淑妃娘娘。”
“别谢我。”淑妃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我只是觉得,萧崇在朝堂上待太久了。”
沈蘅芜走出淑妃的院子,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她裹紧了衣裳,快步走回永寿宫。
信送出去了。证据也送出去了。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慕容恪收到信,等朝堂上有人站出来,等萧崇倒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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