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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花灯节。晚霞在暮色里铺展,青山镇的街巷早已灯火阑珊,烟花腾空炸开,映得半边天发亮。猫耳巷里,商贩的吆喝、过客的笑语交织在一起,处处是佳节的热闹。
而镇子一角的破宅里,只有个体弱偏瘦的少年,正低头搓擀着浮圆子。碗里的面团寥寥无几,他动作有些迟缓,左腿不便,每动一下都带着轻微的滞涩——那是早年被人无意打折后,留下的残疾。
少年端起点好的线香,一瘸一拐挪到堂屋的香案前,香案上摆着父母和姐姐的牌位,蒙着薄薄一层灰。他虔诚地插上香,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念叨:“爹娘,姐姐,今日元宵,愿你们平安。也愿那些欺负我的人,能早点懂事,愿来年是个好年景……”
念完,他提着一盏残旧的纸灯笼,走到院子里的雪堆旁。这年的元宵竟落了雪,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白。他用布满老茧的小手扒开雪,挖出个小坑,把灯笼稳稳放进去——民间流传,正月十五雪压灯,谷穗一粒打半斤,这是他能想到的,对来年最朴素的祈愿。
少年姓林,名天赐,家中排行老三。父母原是青山镇有名的烧瓷匠人,祖上曾因一手绝活儿,被授“林瓷国器”的称号,何等风光。可也正因这份荣耀,四年多前,父母和姐姐莫名被安上罪名,含冤下狱,至今杳无音信。
若不是父母提前收到风声,把他藏在隔壁的地窖里,他早已性命不保。
青山镇以烧瓷为生,镇上几家大户都是林家的直系宗亲。父母出事后,大伙念着旧情,逢年过节总会送些米粮接济他。这些年,他靠着送信跑腿维持生计,四处打听家人的下落,可每次都是石沉大海,日子过得像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林家倒台后,朝廷收回了监治掌印,查封了林家十二处熔炉。那十二处熔炉,是以十二兽首为形炼制的,据说还是青山镇的龙脉所在。天赐至今记得查封那晚,镇上下了场大雪,皑皑白雪没过多久就被染成了红色,而那十二座熔炉,竟在混乱中悄然消失。
后来他偷偷去过几次旧址,别说熔炉,连半点痕迹都找不到,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样。镇上的人对此众说纷纭,没人知道真相。
天赐看着残疾,实则练就了一身腱子肉。这些年的苦日子磨得他比同龄孩子早熟,又因送信走遍了周边的河川大山,见惯了繁华与落魄。他没拜过名师,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靠着自己摸索,竟学会了识别草药、辨别陶瓷泥土——周边的药材、土壤,他只需一闻,就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
也正因这份本事,宗亲们才真心愿意接济他。起初大伙还敬而远之,后来见他实在有能耐,又心性纯良,才渐渐放下隔阂。唯独他的娃娃亲沈嫣然,是个例外。
这门亲事是他刚出生时就定下的,沈嫣然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小丈夫”,受了欺负就喊“林天赐是我男人”。那时林家是镇里的天,谁家孩子都不敢得罪他这个“混世小魔王”。可林家倒台后,一切都变了,他的腿,就是被当年欺负他的孩子无意打折的。
那晚他在家刚点燃柴火取暖,沈嫣然就哭着跑来辞别,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还许下“今生只嫁君”的诺言,然后便再也没了音讯。也是那晚,林天赐第一次恨天不公,第一次感觉到天地间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所有人的生死。他在心里发誓:既然天地不公,那他就要把天踩在脚下,自己做新的天。
“哟,这不是林家的小可怜吗?大过节的,就一个人守着破宅子?”
一声讥讽传来,天赐抬头望去,只见隔壁墙头上站着个男孩,正往下扔小石子,眼神里的鄙夷毫不遮掩。
这是隔壁萧叔家的孩子,姓李名成晋,听说是什么官宦子弟的私生子,不能回祖籍,便寄养在萧叔家。虽身世特殊,可吃穿用度一点不差,身边还跟着个貌美的小丫鬟萱雅,两人在镇上是各家店铺的座上宾,整日悠哉闲逛,胡吃海喝。
兔耳巷的墙都是黄泥砌的,李成晋每次想跟天赐说话,都喜欢站在墙头上俯视他。天赐从没生过气,他知道,两人都是可怜人。
萱雅此刻正磕着瓜子,用那双媚眼上下打量着天赐,嘴里咬着牙嘟囔:“我哪点比不上那个沈嫣然?”
就在这时,远处院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哥,你这处宅院,卖不卖?”
天赐愣了一下,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个穿着朴素、满脸白须的老者,面孔全然陌生。老者身边跟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眉眼间透着机灵劲儿。老者看似慈眉善目,可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天赐的胸口就像被块大石头砸中,闷得难受。
老者目光扫过宅院,眯着眼笑道:“这宅子,你可愿意出手?价格方面,好商量。”
天赐的目光落在那两名少女身上,朗声道:“卖,当然卖!为什么不卖?”
两名少女见他眼神直直的,顿时把他归成了登徒子,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老者看出了端倪,朗声对身边的少女道:“你俩谁愿意留下,伺候小哥?”
这话来得突然,天赐顿时发懵,心里暗道:这哪跟哪啊!
他连忙摆手:“老人家你想岔了,我要的是真金白银。有了钱,我才能继续找我的家人。”
两名少女满脸疑问,心里同时冒出念头:是我俩不够漂亮,还是他欲擒故纵,想钱和人都要?
墙头上的李成晋也看傻了,心里嘀咕:这么两个大美女,他居然不要?就他现在这身份,哪还有女子愿意跟着他?还不赶紧答应!
老者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底气十足地说:“我出一万两纹银,小哥觉得如何?”
天赐不是见钱眼开的人,连忙摆手否决:“用不了这么多。这宅子是我家主宅,原先确实值些钱,可如今已经残破不堪。说心里话,我确实有些不舍,但为了家人,我愿意割舍。至于价钱,一千两纹银就够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两名少女看天赐的眼神,顿时温和了不少。
只有萱雅在心里暗骂:傻子!一万两纹银啊,那可是我家少爷二十年的花销,居然往外推!
两名少女瞪大眼眸,打趣道:“小哥,你不是逗我们玩吧?”
天赐脸色一沉,没说话。
白须老者连说了三声“好”,抚着胡须赞道:“赤子之心,乃真龙也!”
他转头看向墙头上的李成晋,笑道:“这位小哥今日仗义执言,也是潜龙在渊,日后成就不可限量。”说着从怀中掏出一袋银钱,扔给李成晋,“这是谢礼,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说完,他便跟着天赐进了里屋。
李成晋刚想说话,就被萱雅从墙上拽了下来。别人不认识这老者,她可认得——那是世间三大圣人之一的儒家圣人莫道机!
萱雅心里咯噔一下:圣人怎么会来这穷乡僻壤?难道也是为了那件东西?这宅子她早就找遍了,什么都没发现,难道藏在某个隐秘角落?
既然圣人都来了,这里很快就会沦为是非之地。既然得不到那件东西,不如赶紧带着少爷离开,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老者刚进里屋,就被屋内隐隐透出的龙气震撼到:难怪这少年能承受住我的“势”,此子之心,如寒冬寒梅,坚韧不拔!
天赐有些局促地说:“屋里简陋,没什么好茶,只能以白水相待。”
老者喝了口白水,沉吟片刻道:“小哥难道不记得,我们见过?”
天赐一愣,老者又道:“前些日子,你在河边卖一条金色小嘴鲤鱼,恰好被我买走。那时你戴着斗笠,没看清我也正常。今日又因这宅子相识,冥冥之中,皆是缘分。”
他话锋一转:“其实我此次前来,并非为了宅院,而是为了宅院里的一样东西。跟你明说,是因为你有赤子之心,更有‘人间至味是清欢’的品性。”
天赐心里一动,他早就猜到,林家出事,必定和某件东西有关。他想追问详情,毕竟这事关乎家人的安危,可老者只说了一句“此处很快也会随之消失”,便领着两名少女转身离去,留下一脸茫然的天赐。
萱雅死死盯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凝重。
李成晋第一次踏进天赐的宅院,大声道:“林天赐,那日你救过我,今日我替你说了句公道话,咱俩扯平了!”
他顿了顿,烦闷地说:“过几日我就要和萱雅离开这里了。你也长点心,你的善良,早晚要害了你。”
“还有,上回我说的那个‘四不像’,你还到处帮我找……其实那就是……”话没说完,就被萱雅打断,没能继续说下去。他本想说,那不过是只羊驼,没什么要紧的,不用再费心思寻找。
天赐叹了口气,轻声道:“一路平安。”
李成晋不在意地摆摆手:“屋里有些物件搬不走,还有隔壁那老头子,你多帮我照看些。要是我听说你虐待他,或是偷拿我的宝贝,回来肯定揍你!”
天赐摆了摆手,没说话。
李成晋笑得很大声,用手指着他,坏笑道:“别总这么胆小如鼠,你其实真的很不错。说不定以后,你真能一跃成龙,可别丢了寒门子弟的脸!”
天赐依旧一言不发。两人各自回了屋。天赐关紧院门,找了张糊灯笼剩下的旧纸,把吹破的窗户粘补好,然后躺在冰凉的床榻上,望着漏风的房顶,低声呢喃:“阿弥陀佛,保佑家人平安……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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