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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毒得厉害。江城大学的操场铺着深绿色的人工草皮,被晒了一整天后,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隔着胶粒往脚掌上传热。
陆呦呦站在法学院的方阵里,穿着统一发的迷彩服。
衣服尺码偏大,裤腿在脚踝上方堆了一圈褶,帽檐压得很低,还是挡不住从西边斜过来的日头。
汗从鬓角往下淌,流过颈侧,钻进迷彩服的领口里。
布料被汗浸透了一片,贴在后背上,深一块浅一块的。
教官姓孙,个子不高,嗓音却亮得能让整个操场的学生听到。
“都站直了,肚子收进去,腿并拢。”
陆呦呦挺直腰板,脚后跟绷得发酸。
她的体力不算好,站军姿二十分钟后,小腿肚就开始发酸发胀。
旁边站着的是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晒得鼻尖发红,嘴里念叨着要死了要死了,声音压得很低。
陆呦呦没有出声,她的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扫了一眼远处的跑道。
隔了三个方阵的位置,陈泠的身影原本应该出现在计算机系的队列里。
但陈泠今天没来。
昨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陈泠接了一个电话。
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声音压得很低,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
项目,导师,明天开始。
挂了电话,陈泠走回来,靠在陆呦呦的书桌边上。
“军训我可能去不了了。”
“怎么了?”
“导师有个项目急着用人,点名要我。”陈泠手指正把玩着硬币,“可能要十几天。”
陆呦呦歪着头看她。
“那姐姐要住实验室吗?”
“嗯,那边有休息室。”
陈泠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陆呦呦的脸上滑到脖颈,又滑到锁骨的位置。
她指尖碰了碰陆呦呦搭在椅背上的手指。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
陆呦呦笑了笑,把手缩回去,去够桌上的护手霜。
陈泠的手指悬在椅背的扶手上,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现在。
操场上的方阵里没有陈泠,宿舍的室友们也各自分散在不同院系的队列里。
赵雨桐在财管那边,宋晚棠在新闻系,叶斯年在传媒系,林玥在生物系。
陆呦呦一个人站在法学院的方阵里,周围都是不认识的脸。
太阳从头顶正上方压下来。
“稍息。”
教官的口令打断了她的走神。
方阵松了一口气,有人偷偷活动脚踝,有人擦了擦额头的汗。
陆呦呦趁着间隙,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让风透进来一点。
“全体注意,现在练习齐步走,第一排先走,其他排跟上,注意步幅和摆臂。”
队列开始移动,陆呦呦跟着迈步,左手右脚的节奏她倒是记得住。
但她体力确实不太行。
齐步走了三圈之后,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视野里的草皮绿色有一瞬间晃了一下,变得很亮。
不对劲。
她的嘴唇发干,太阳穴跳得很厉害。
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怎么出了,皮肤表面干热。
“报告。”
陆呦呦举手,声音比平时弱了一些。
教官看过来。
“我有点不舒服。”
“出列,去旁边休息。”
陆呦呦走出队列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她往操场边上的阴凉处走了几步,刚走到那棵银杏树底下,脚下一软,膝盖往前弯。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手掌不算大,但力气很稳,从肘弯的位置托着她,指尖刚好卡在迷彩服袖口的褶皱里。
“别硬撑着,先坐下。”
声音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柔和。
陆呦呦偏头。
扶她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防晒服没拉起来。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刘海别在耳后。
脸型偏圆,但五官长得很舒服,尤其是一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亲和力。
年纪看着二十七八,但笑的时候眼尾有细纹,反而更显温柔。
胸口挂着一张工作牌。
法学院辅导员,温晚。
“你是哪个班的?”
温晚把她扶到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好,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导员好,我是法学三班的,陆呦呦。”
温晚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瓶藿香正气水和一小包纸巾。
“额头很烫,有点中暑的迹象。”
她拧开藿香正气水的瓶盖,倒在纸巾上,递到陆呦呦手里。
“先擦擦太阳穴,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陆呦呦接过来,那股浓烈的药味扑了满脸。
鼻子皱了一下。
温晚看到了她的表情,笑了。
“味道是不好闻,但是管用。”
温晚转身去旁边的休息区找水。
她走路的姿势很利落,帆布包的带子斜挎在肩上,背影干练。
陆呦呦拿着纸巾按在太阳穴上。
药水凉飕飕的,刺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视线跟着温晚的背影移动了一下,落在她从包里掏保温杯时露出的手腕上。
白色的防晒服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手腕内侧有一道淤青。
不是蹭到桌角那种小淤青,颜色发黄发紫,边缘不规则,很大一块。
陆呦呦的睫毛抖了一下。
温晚倒完水,走回来的时候,袖口已经拉回了原位。
“来,喝点水。”
她把保温杯递过来。
陆呦呦双手接过,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你体质偏寒是吧?手心没什么汗。”
温晚蹲在她面前,手指搭上她的腕脉位置。
“嗯,从小体质不太好。”
温晚点了点头,收回手。
“军训期间注意补水,不要硬撑,你的情况我去跟你们教官说一声,今天先休息。”
陆呦呦抬起头看她。
温晚的眼睛弯着,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关切。
不是那种我是你导员所以关心你的感觉,更像是家里的姐姐看到弟弟妹妹不舒服时本能的心疼。
“谢谢导员。”
温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叫我温姐就行,导员两个字太老气了。”
她朝操场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陆呦呦一眼。
视线在陆呦呦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她的五官里辨认另一张脸。
“你长得……”
温晚嘴唇动了动,没说完。
“嗯?”
“没什么。”
温晚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呦呦靠在长椅上,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她的指尖在水雾上划了一道,露出杯子本来的银色。
操场上传来教官的口令声和学生齐步走的脚步声。
陆呦呦靠着椅背,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手机在迷彩裤的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五哥】:听说你中暑了?
陆呦呦盯着那行字。
军训才一个多小时,他就知道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筛下来的光斑落在她的迷彩服上,一晃一晃的。
远处的教学楼顶层窗户后面,一个身影站在阴影里。
陆北辰把手机收进裤兜,指尖上的墨玉戒指在窗框边沿磕了一声。
他看着操场边的那棵银杏树底下,坐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旁边蹲着的那个女辅导员,刚才拉她手的动作,他看得很清楚。
陆北辰的拇指在戒指内壁上转了一圈。
他的呦呦为什么在哪里都会受到关注?
看来他该加快进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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