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青石镇的年味也一日浓过一日。集市上挤满了采买年货的人,红纸、窗花、灶糖、新布的摊子前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炒货的焦香和炖肉的浓香。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苏瑶也忙碌起来。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给悦来饭馆送菜、打理卤味生意,她还得抽空准备自家过年的物事。给苏安的新衣早就备好了,是比入学时那身更厚实些的棉衣,还偷偷在里衬缝了个小口袋,预备给他装压岁钱。她自己则翻出箱底一件半旧的夹袄,洗净补好,也算添件新衣。
米缸是满的,油罐也不再见底,甚至还有一小块用干净盐巴仔细腌着的五花肉,挂在灶间梁上,是预备年三十包饺子和祭祖用的。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依旧寒酸的东西,对苏瑶姐弟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丰足。苏安每次看到梁上那块肉,眼睛都会亮一下,但他很懂事,从不吵着要吃,只是练字时会更认真,仿佛多写几个字,就能让那块肉更香似的。
这一日,苏瑶从集市采买回来,手里提着几刀红纸和一包廉价的糖果——红纸是预备写春联的,糖果是给苏安甜甜嘴,也或许年节时能有小孩子来拜年,不至于空手。刚拐进巷子,便见自家门前站着一个人,正抬手欲叩门。
那人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袍,身形清瘦,正是蒙学的宋夫子。
苏瑶心头一跳,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屈膝行礼:“夫子安好。您怎么来了?可是安儿在学堂……”
“莫急,莫急。”宋夫子转过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摆摆手,“苏安在学堂很好,今日功课也得了优。老夫此来,并非为责,倒是有件事,想与令姐商量。”
苏瑶心下稍安,连忙开门将夫子请进屋内。屋子虽小,却被她收拾得干净整齐,炕席平整,唯一的旧木桌上摆着苏安练字的沙盘和几本旧书,窗台上甚至还插了一小截带着红果的冬青枝,添了几分生气。
宋夫子目光在屋内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并未坐下,只是站在屋中,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苏瑶。
“这是……”苏瑶接过,入手微沉。
“年前镇上几位乡绅凑了份子,给蒙学里的先生和家境清寒、又肯用功的学生送些年礼。老夫想着苏安入学不久,却勤勉聪慧,这份便给他了。是些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基础的描红字帖,于他有用。”宋夫子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苏瑶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支毛笔、两块墨锭、一叠粗糙但平整的毛边纸,还有两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描红本。东西不算贵重,但对于苏安,对于他们这个家,却无疑是雪中送炭。学堂提供的旧物终究有限,苏安练字时总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写坏了。有了这些,他便能更放开手脚去练习。
“这……夫子,这太贵重了,我们……”苏瑶鼻子有些发酸,想推辞。她知道,所谓的“乡绅凑份子”,恐怕夫子自己贴补了不少。学堂里清寒的学生不止苏安一个,这份心意,太重了。
“收下吧。”宋夫子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苏安是个好苗子,莫要因这些外物耽搁了。笔墨纸砚,是读书人的兵器,岂能短缺?你将他教得很好,懂事,知礼,肯用功。这便够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瑶,目光里有种长者看透世情的通透与慈悲:“你一个女子,拉扯幼弟,送其进学,不易。老夫帮不上什么大忙,些许笔墨,不值什么。只望你们姐弟能守望相助,安儿不负你一片苦心,将来能有所成,便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了。”
说完,他不等苏瑶再说什么,微微颔首,便转身飘然而去,青色的棉袍很快消失在巷口。
苏瑶捧着那尚带着夫子体温的布包,久久站立在门前寒风中,眼眶发热。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这沉甸甸的、恰到好处的善意,和理解他们处境艰难却又不愿点破伤及自尊的体贴。
这份无言的信任与支持,比任何金银都更让她心头滚烫。
晚间,苏安放学归来,看到桌上崭新的笔墨纸砚和字帖,惊喜得眼睛瞪得圆圆的,伸出小手想去摸,又怕手脏,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得知是夫子所赠,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到苏瑶面前,仰着小脸,无比认真地说:“姐,夫子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更用功读书,考取功名,让姐过上好日子,也给夫子买最好的笔和砚台!”
苏瑶摸摸他的头,喉头哽咽,只重重点头:“嗯,安儿有志气。但读书不只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明事理,懂是非,成为一个像夫子那样,有学问、也有善心的好人。”
苏安似懂非懂,但将姐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除了宋夫子这份意料之外的关怀,悦来饭馆的王掌柜,也在腊月二十三祭灶这天,结清了当月的所有款项后,额外封了一个红纸包给苏瑶。
“苏丫头,这是给你的年赏。今年饭馆生意好,有你一份功劳。拿着,给你和安哥儿扯块新布,做身过年衣裳,再买点好吃的。”王掌柜笑呵呵的,不容推拒地将红纸包塞进苏瑶手里。
红纸包里是二十文崭新的铜钱,用红绳串着,寓意吉祥。钱不多,却是一份认可,一份情谊。
苏瑶没有矫情,收下了,郑重道谢。回头用这钱,加上卖药所得的一部分,去布庄扯了几尺厚实的靛蓝棉布和一块颜色鲜亮些的碎花布——靛蓝的给苏安再做身罩衫,碎花的她给自己裁了件新袄面,套在旧夹袄外,看着也精神。又买了些平日舍不得买的芝麻糖和炒花生,算是姐弟俩的年货。
甚至,连巷尾的赵寡妇,也在一个傍晚,悄悄送来一小篮她自家腌的酸菜和几个冻得硬邦邦的豆包。“苏姑娘,狗子全好了,活蹦乱跳的。这点东西不值钱,是我一点心意,你别嫌弃。”赵寡妇眼圈还有些红,是感激,也是后怕。苏瑶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回赠了一小包自己晒的菜干。
腊月二十九,苏瑶带着苏安,将小屋彻底打扫了一遍,贴上自己裁红纸写的“福”字和简单的窗花——她的手巧,剪的窗花虽不如市面上卖的精美,却也别有意趣。又将那块腌肉取下,割下一小半,细细切成丁,和上焯过水剁碎的白菜,拌成馅,包了三十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剩下的大半块肉,则用绳子穿好,依旧挂在梁上,那是预备年夜饭和年后待客用的。
当夜幕降临,简陋的小屋里点起油灯,火光跳跃,映着窗上红色的窗花,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苏安穿着新罩衫、捧着新字帖爱不释手的小脸,苏瑶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没有亲族团聚的喧闹,没有丰盛的年夜饭,只有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但这里有通过自己双手挣来的饱暖,有弟弟日益明亮的未来,有来自宋夫子、王掌柜、甚至赵寡妇这样萍水相逢之人的点滴善意,更有姐弟之间相依为命、彼此支撑的深厚情谊。
这便是他们的年。清贫,却踏实;简单,却充满希望。
苏瑶夹起一个饺子,放到苏安碗里:“安儿,吃饺子,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苏安也笨拙地夹起一个,努力放到姐姐碗里,小脸在灯光下泛着光:“姐也吃!新的一年,姐姐不要太累,安儿快点长大,保护姐姐!”
饺子入口,是白菜的清甜和肉丁的咸香,混合着面粉的麦香,简单的滋味,却让苏瑶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无言的信任,点滴的善意,相依的温暖,还有对未来的期许,在这个小小的、寒冷的屋子里静静流淌,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却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寒流的力量。
新年将至,万物待苏。而他们的生活,也在这份沉静而坚韧的力量滋养下,悄然萌发着新的生机。
腊月二十九的夜幕还未褪去,远处便零零星星响起了第一声爆竹,脆生生的,像是冬眠的土拨鼠小心翼翼探出的第一下触碰。紧接着,爆竹声便此起彼伏地连成了片,在清冽的晨空中炸开一团团青白的烟雾,空气里迅速弥漫开硝石特有的、略带辛辣的硫磺味。新的一年,丙午马年,就在这喧腾的声响和气味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苏瑶是被爆竹声惊醒的。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温暖的被窝里静静躺了片刻,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带着喜悦的喧嚣,感受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凛冽又新鲜的年节气息。苏安还在酣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做了什么好梦。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弟弟,蹑手蹑脚地穿戴好那件碎花布面的新袄,又将苏安的新罩衫放在炕头,这才去灶间生火烧水。
水快开时,苏安揉着眼睛起来了,看见新衣服,立刻欢呼一声,自己笨手笨脚却异常迅速地穿戴整齐,跑到水缸边踮着脚照了又照,小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姐,新年好!”他转身,规规矩矩地给苏瑶作了个揖,声音又脆又亮。
苏瑶笑着将他揽过来,用热水浸湿的布巾给他擦脸洗手:“新年好,我的安儿。今年是马年,愿我的安儿像小马驹一样,快快长高,身体健壮,读书也一日千里。”
“嗯!”苏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后要像马儿跑得那样快,学好多好多东西!”
简单的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饺子,在灶上热了热,姐弟俩就着热水吃了。苏瑶又将昨晚上就预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两枚崭新的铜钱塞进苏安新衣的口袋里,这是给他的压岁钱。“拿好,压住祟气,保佑我的安儿一年平平安安。”
苏安珍惜地摸了摸口袋,小脸严肃:“谢谢姐,我会好好收着的。”
饭后,苏瑶带着苏安,将小屋的门窗都打开一条缝,让“年”和新气进来。她没去凑镇上祠堂或大姓人家祭祖的热闹,只在家里简陋的灶王爷神龛前——其实就是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灶神像,下面摆了个小香炉——点了三炷细细的线香,摆上几个早上新蒸的、捏成元宝形状的白面馍馍,带着苏安,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佑我姐弟二人,新的一年衣食有着,无病无灾,也佑安儿学业进步,明理懂事。”苏瑶在心里默默祝祷。苏安学着她的样子,也磕得认真。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丰盛的供品,只有最朴素的祈愿,在这清冷的晨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似乎真的能将这份微末却诚挚的心意,送达天听。
祭拜完毕,苏瑶开始准备年夜饭。说是年夜饭,其实对寻常人家而言,中午这顿才最是丰盛隆重。她将梁上剩下的那大半块腌肉取下,洗净,一半切成薄片,和着之前晒的干豆角、泡发的木耳一起,打算做个荤素搭配的大炖菜;另一半则切成稍厚的块,预备做个红烧肉。虽然肉不多,但配上自家地窖里储存的大白菜、萝卜、土豆,还有之前王掌柜给的、舍不得吃完的一点粉条,也足够凑出几个像样的菜了。
苏安也没闲着,他负责将昨日写好的、墨迹已干的对联和“福”字贴出去。对联是苏瑶琢磨着写的,字不算顶好,但工整有力,上联是“勤耕苦读家业旺”,下联是“和睦康宁福寿长”,横批“马到功成”,既应了马年的景,也寄托了对未来最朴素的期盼。苏安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贴在斑驳的门板上,又退后两步,歪着头看,觉得姐姐写的字比镇上任何一家都好看。
炖菜的香味很快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小屋,混合着红烧肉酱汁的浓郁甜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苏安一边帮着烧火,一边忍不住频频朝锅里张望,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苏瑶看得好笑,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炖得烂熟的肉,吹凉了递到他嘴边:“尝尝咸淡。”
苏安“啊呜”一口吞下,烫得直哈气,眼睛却幸福地眯成了缝:“唔……好吃!姐,真香!”
午时将近,饭菜终于齐备。虽只有四样: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菜,一碗油亮诱人的红烧肉,一碟清炒白菜,还有一小盆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但对苏瑶姐弟来说,已是前所未有的丰盛。苏瑶还特意烫了一小壶廉价的米酒,给自己和苏安都倒了小半碗——苏安那碗里其实大半是糖水,只略略滴了几滴酒调味。
姐弟俩在小小的方桌旁相对坐下。窗外是偶尔响起的爆竹声和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窗内是饭菜蒸腾的热气和两张满足而安宁的脸庞。
“来,安儿,”苏瑶举起小碗,脸上是温暖的笑意,“又是一年过去了。过去一年,我们安儿长大了,懂事了许多,也进了学堂,开始读书了。姐姐很高兴。新的一年,是马年,愿我们安儿像骏马一样,前程远大,步步登高。也愿我们姐弟二人,身体康健,日子越过越好。喝一点,意思意思。”
苏安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捧起小碗,表情十分郑重:“姐姐辛苦了。安儿敬姐姐,愿姐姐新的一年不要那么累,每天都开开心心。安儿会好好读书,快快长大,让姐姐享福。”说完,他小心地抿了一口“酒”,被那一点点陌生的辛辣味呛得皱了皱小鼻子,却强忍着没咳出来,咧着嘴笑了。
苏瑶心头一热,仰头将碗中微甜的米酒一饮而尽。酒意很淡,暖意却从喉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顿年饭,姐弟俩吃了许久。苏安到底是个孩子,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苏瑶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却吃得不多,只是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就被填得满满的。偶尔,她会侧耳倾听一下外面的动静,远处似乎有锣鼓和唢呐的声音传来,那是镇上的舞龙舞狮队开始游街了,但她没有带苏安出去看。家里虽清静,却也自在安然。
饭后,苏瑶将特意留出的一小碗红烧肉和几个贴饼子,用干净的碗装好,盖上另一个碗,让苏安给巷尾的赵寡妇家送去。“赵婶子一个人带着狗子也不容易,这大过年的,送点去,也算是个心意。”
苏安听话地捧着碗去了,不多时回来,手里却多了两个用红纸简陋包着的橘子,还有一小把炒南瓜子。“赵婶子给的,说一定要我们收下,还祝姐姐和安哥儿新年吉祥。”
苏瑶看着那在冬日里显得尤为金黄的橘子和喷香的南瓜子,笑了笑,没有推辞。这便是寻常百姓家过年的样子,东西不多,情意却真。
下午,苏瑶由着苏安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她自己则拿出针线,就着窗前的天光,继续缝补一些旧衣物,也将苏安昨日因为练字不小心划破的袖口细细缝好。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耳边是苏安偶尔压低声音模仿爆竹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别人家的喧闹。这份独属于他们姐弟的、静谧而温馨的时光,让她觉得无比满足。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镇上大户人家和商铺开始陆续挂起灯笼,星星点点的红光在暮色中亮起。苏瑶也点了油灯,将小屋里外照得亮堂堂的。她没有钱买灯笼,便在窗台上多点了两支小小的红烛,跳跃的烛光映着窗花,也添了几分喜庆。
夜里,她带着苏安早早上炕歇下。被窝里,苏安因为白天吃得满足,又玩得开心,很快便沉入梦乡,呼吸均匀。苏瑶却一时没有睡意,听着窗外守岁的、断续的爆竹声,思绪飘远。
过去一年,从濒临绝境到如今有了些许盼头,其中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但所幸,她们挺过来了。安儿进了学堂,认识了好心的夫子;自己找到了生计,遇到了还算厚道的掌柜;甚至连邻居,也从最初的冷漠疏离,到如今有了赵婶子这样能互相送点吃食的交情。
日子依旧是清贫的,前路也依旧茫茫,但至少,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手中有了些许积蓄,虽然微薄,却让人心里踏实;弟弟的未来有了一线光亮,虽然渺茫,却让人充满希望。
“丙午马年……”苏瑶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年号。马,是勤劳、坚韧、奔腾不息的象征。愿这新的一年,真能如这骏马一般,带着她们姐弟,跨越更多的困阻,奔向更好的日子。
她在黑暗中,轻轻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最终,在远处渐渐稀疏的爆竹声和身边弟弟均匀的呼吸声中,沉入了黑甜乡。这个新年,没有繁华,没有盛宴,但有关爱,有期许,有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踏实温暖,便已足够。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