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醉仙问情 > 第一章仙门弃徒道姑要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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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门弃徒道姑要还俗

    “醉仙阁俗家弟子蔡家怀,此生不修仙,只愿娶你。”

    “桃源道院女尼蔡燕梅,此身已许道,不染红尘。”

    仙魔大战一触即发,她被师门献祭镇魔渊,他却为她叛出师门堕入魔道。

    百年后,她自深渊归来,血染道袍,一剑指向苍穹:“今日,我以这山河为聘,娶我当年未过门的郎君!”

    他褪去魔纹,含笑拭去她眼角血痕:“娘子,这杯合卺酒,我等了整整一百年。”

    第一章 云外雁声断

    第一节 醉仙阁·残阳

    残阳如血,泼洒在醉仙阁七十二峰连绵的殿宇飞檐上,给那些终年缭绕的灵雾也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赤金。正是晚课将散未散之时,主峰“抱朴峰”的广场上,数百弟子列阵演武,剑气破空声、吐纳呼吸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庄严肃穆。偶有仙鹤清唳,自云海深处悠悠传来,更衬得这天下第一道门气象万千,根基永固。

    可这巍巍气象,落到西北角“忘尘崖”边独坐的青年眼里,却只剩下一片灼人的枯寂。

    他叫蔡家怀,醉仙阁三千内门弟子之一,名义上归属于专司炼丹制药的“百草阁”,实则是百草阁长老清虚子座下唯一一名,也是近三十年来唯一一名“俗家弟子”。俗家者,不出家,不蓄发,不断红尘俗念,在这道统森严、以出世修行为荣的醉仙阁,本就是极尴尬、甚至带着些许可笑的存在。更何况,他这俗家弟子的名头,来得颇不寻常——十一年前,是清虚子云游路过他家乡那场可怖的瘟疫,从尸堆里将奄奄一息的他刨出,带回山中。据说,是瞧他根骨里隐着一丝极难得的“木火通明”之气,于炼丹一途或有机缘。又因他当时年纪尚幼,尘缘未断,哭声震天死活不肯落发,清虚子摇头叹气,也就由他,只收作个记名俗家。

    这一“由”,便是十一年。

    十一年,足以让一个瘦骨嶙峋、满身污秽的垂髫稚子,长成如今身姿挺拔、眉目舒朗的青年。只是那眉宇间,总凝着一股与这仙家圣地格格不入的沉郁,尤其在夕阳残照里,那沉郁便如崖下深不见底的云海,翻涌着,无声无息。

    他面前摊着一本《基础丹诀》,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是入门时就发下的册子。十一年了,同批入门的师兄弟,天赋好的,如百草阁大师兄周子敬,早已能独立开炉炼制“培元丹”、“凝碧散”之类对炼气期修士大有裨益的丹药;天赋寻常的,至少“辟谷丹”、“清心丸”也能炼得像模像样,可独他蔡家怀,十一年如一日,仍被困在这《基础丹诀》的第一页——“辨药性,识火候”。

    不是不认字,也不是不努力。那些药草图谱,他闭着眼都能默画出来;各种君臣佐使、文武火候的口诀,他倒背如流。可一旦真个上手,不是火旺了焦糊满炉,就是火弱了凝不成丹,十炉里倒有九炉是废渣,剩下侥幸成形的一炉,也多是品相低劣、药效微茫的残次品。清虚子从最初的殷殷期盼,到后来的摇头叹息,再到近几年的不闻不问,他这座下唯一弟子,早已成了百草阁,乃至整个醉仙阁有名的笑话。

    “木火通明?哈,怕是当初清虚师叔祖老眼昏花,瞧走了眼罢!”

    “烂泥扶不上墙,白费了阁里这些年的米粮灵气。”

    “嘘,小声些,人家好歹占着个俗家弟子的名分,没准哪天就‘还俗’下山,娶媳妇生孩子去了呢!修仙?那不是耽误人家传宗接代嘛!”

    窃窃私语,明嘲暗讽,蔡家怀听得多了。初时还会攥紧拳头,浑身发抖,后来便只剩一片麻木的冰凉。他将那些声音连同夕阳最后一点余温,一起关在耳膜之外,只垂着眼,盯着书页上“离火草”那简略的线条,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砺的岩石。

    “蔡师弟,怎的又独自在此?”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蔡家怀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回头。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百草阁大师兄,周子敬。入门比他早三年,天资卓绝,性情圆融,炼丹术在同辈中一骑绝尘,更兼处事公允,乐于助人,在阁内上下声誉极佳,是清虚子最得意的真传弟子,也是下一任百草阁主最热门的继承人选。

    周子敬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步履轻缓地走到崖边,与他并肩而立。他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袍角绣着百草阁特有的青翠松纹,长发用一根朴素木簪规整束起,面如冠玉,眼含春风,周身似乎都萦绕着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丹药清香。与一旁粗布短打、发髻随意用布条束起、周身只有山风尘土味的蔡家怀相比,直如云泥。

    “又在研读丹诀?师弟这份刻苦,为兄一向佩服。”周子敬目光扫过他膝上的书册,语气真诚,听不出半分讥诮,“只是修行需张弛有度,一味苦坐,反而易生执念,有碍心性。今日晚膳时分,膳堂有灵谷新炊,还添了一道‘冰莲银耳羹’,于涤荡杂念、温养经脉颇有裨益,师弟不妨随我去用一些?”

    蔡家怀终于抬起眼,视线掠过周子敬关切的脸,投向更远处被夕阳点燃的连绵云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久未开口:“多谢师兄美意。我不饿。”

    周子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宽容:“师弟,你心中有事。可是……又想起了桃源道院的那位道友?”

    蔡家怀豁然转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锐利如受伤野兽般的神色,但很快又湮没在更深的沉寂里。“没有。”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重新低下头,盯着书页,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周子敬却恍若未觉,依旧温声道:“燕梅师妹天资聪颖,心性坚纯,在桃源道院定然备受师长器重,道途光明。有些缘分,强求不得,过于执着,反成心魔,于你、于她,都非善事。师尊他老人家虽然近来少问世事,但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前几日还同我说起,若你实在……实在静不下心修炼,他早年游历人间时,于南方锦绣城尚有几处故旧产业,安排你去做个安稳富家翁,平安喜乐度过此生,也未尝不是一条……”

    “师兄。”蔡家怀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粗粝的砂石刮过铁板,“我的事,不劳师兄,也不劳师尊费心。”

    周子敬的话头顿住了。他静静看着蔡家怀绷紧的侧脸,那上面有被山风常年雕刻出的细微纹路,有长期缺乏灵气温养而显得黯淡的肤色,还有一双深陷的、此刻燃着微弱却执拗火光的眼睛。半晌,他摇了摇头,那完美的温和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与不解。

    “也罢。”他不再劝,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轻轻放在蔡家怀手边的岩石上,“这是我今日新成的一炉‘清心静气散’,成色尚可。你近来气息浮躁,眉心隐有郁结之色,于修行大忌。每晚子时前服一匙,以山泉送下,或可助你宁定心神。”

    放下药瓶,他不再多言,转身踏着来时的青石小径,飘然而去。月白的道袍很快融入暮色与殿宇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崖边又只剩下蔡家怀一人,还有那越来越重、越来越冷的夜色。他盯着那青玉瓶,瓶身触手温凉,雕刻着精细的云纹,是百草阁真传弟子才有资格使用的制式。里面的“清心静气散”,放在外面坊市,怕是值数十块下品灵石,足够一个低阶散修省吃俭用攒上一年。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地一挥!

    “啪嗒”一声脆响,玉瓶滚落崖边,在岩石上磕出一道白痕,坠入深不见底的云海,连一丝回响也无。

    几乎在玉瓶脱手的瞬间,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细针同时攒刺太阳穴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蔡家怀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身形晃了晃,险些栽下悬崖。他猛地伸手抓住身旁一块突出的嶙峋山石,五指深深抠入石缝,粗糙的石屑刺破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撕裂他神魂的眩晕和剧痛压下去几分。

    又是这样。

    这该死的头痛,近几个月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清虚子早年替他探察过,只说是魂魄曾受瘟疫邪气侵染,又兼心绪郁结,落下的病根,除了他自己看开些,静心修养,别无他法。周子敬的“清心静气散”或许有用,但他宁可痛死,也不愿接受这份施舍。

    冷汗瞬间湿透了粗布衣衫,山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他靠在冰冷的山石上,大口喘着气,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斑乱闪。就在这剧痛与恍惚的间隙,一幅画面却异常清晰、顽固地撞进脑海——

    那是一座开满粉色桃花的山谷,春深似海。落英缤纷中,一个穿着灰色缁衣、却难掩身姿窈窕的身影,正蹲在潺潺溪水边,小心翼翼地用一片阔叶,舀起一尾搁浅在浅滩、鳞片闪着细碎银光的小小鱼儿。她的侧脸在桃花影里朦朦胧胧,唯有耳垂下一粒小小的、嫣红的痣,鲜明如一滴血,又像一粒初熟的朱砂。

    她将鱼儿送回深水,直起身,转过头来。溪水溅湿了她宽大的袖口和袍角,她却浑不在意,只是看向他的方向,似乎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淡得如同水面一闪而过的桃花倒影,却瞬间盖过了周遭所有的桃色与春意。

    蔡……燕梅。

    他齿缝间无声地碾过这三个字,带着血锈般的腥甜,和比头痛更剧烈的、绵长无尽的空洞痛楚。

    桃源道院。女尼。蔡燕梅。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似乎只会为头痛和屈辱而跳动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扯得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酸疼。

    他闭上眼,将那画面,连同耳畔又一次隐约响起的、清越中带着疏离的嗓音,死死摁回记忆的最深处。那声音仿佛穿过层层时光与山峦,清晰地在脑颅内回荡:

    “醉仙阁俗家弟子蔡家怀,你的心意,贫尼心领。然此身已许三清,道心惟微,红尘种种,譬如朝露,见日则晞。自此而后,前尘尽忘,各修大道,方是正途。保重。”

    保重。

    好一个保重。

    指甲更深地掐入石缝,鲜血顺着石壁缓缓淌下,在浓重的暮色里,黑得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头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精疲力竭的虚空。夜幕彻底笼罩下来,忘尘崖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远处主峰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悬在墨黑天鹅绒上的冰冷宝石,遥不可及。

    蔡家怀慢慢松开僵硬的手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无尽深沉的夜空与虚幻的灯火,他转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沿着狭窄陡峭的小径,一步步走回山崖后方,那处属于他的、简陋得近乎寒碜的独立小院。

    “木火通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或许,他真正“通明”的,从来不是炼丹的资质,而是这份与这仙道盛世格格不入的、可笑又顽固的“痴愚”。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也吞没了崖边那一道渐渐被山风吹淡的血痕。

    第二节 桃源涧·月影

    与醉仙阁七十二峰凌霄驾云的磅礴气象不同,坐落于苍莽群山另一隅的桃源道院,是另一番幽邃出尘的光景。

    这里没有巍峨的殿宇,不见缭绕的灵雾仙鹤,唯见一条清泠泠的山涧自峰峦深处蜿蜒而出,涧水两侧,生长着无数经年的桃树。此时并非花季,只有郁郁葱葱的浓碧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山涧尽头,地势稍阔,依着山壁,错落搭建着十几间竹木结构的精舍,檐角低垂,与周围古木藤萝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这便是桃源道院,一个在修仙界中颇为独特的存在。道院中人皆为女冠,主修“清净无为”之道,兼习医药、卜筮,极少参与外界纷争,门人弟子也向来稀少,每一代不过十数人,却因其医术精妙、占验奇准,加之行事低调神秘,在修仙界中地位超然,颇受敬重。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泠泠涧水声,衬得山谷越发空灵幽静。大部分精舍都已熄了灯火,融入沉睡的山影。唯有一间位于最僻静角落的竹舍,窗棂间还透出一点豆大的、昏黄柔和的光晕。

    灯下,一袭宽大的灰色缁衣,掩去了所有身体曲线。蔡燕梅正盘膝坐在一个陈旧的蒲团上,面前摊开着一卷纸质古旧、边角破损的《太上说常清静经》。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后颈,一根毫无装饰的乌木簪子,将满头青丝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结成最简朴的道髻。

    灯火如豆,在她鸦羽般的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她无声默诵经文的唇瓣轻轻颤动。她的面容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不是病态,而是长年清修、不食人间烟火淬炼出的洁净。眉色淡淡,如同远山含烟;眼眸低垂,掩住了瞳仁的颜色,只偶尔在翻动书页时,流光一闪,却很快又归于古井无波的沉寂。唯有左侧耳垂下方,那一点小小的、嫣红的痣,在昏黄光线下,犹如雪地里惊心动魄的一滴血,或是古卷上被朱砂笔不经意点落的印记,为她整个人过于素淡的容颜,添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生动却孤绝的艳色。

    她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正轻轻拂过经卷上某个字句。指尖带着常年捣药、辨识草叶留下的、极淡的植物清苦气息。这双手能极其稳定地施展银针,捻起比发丝还细的“续断灵草”的根须,也能画出连师尊都微微颔首的辟邪符箓,可此刻,拂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窗外,山风穿过桃林,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低声絮语。一滴夜露从檐角坠落,“嗒”的一声,清脆地砸在窗下的石阶上,碎裂开来。

    蔡燕梅的呼吸,随着那一声微响,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她抬起眼,望向那扇半开的、蒙着素纱的旧竹窗。月光被窗格切割成淡青色的菱形,斜斜地铺在简朴的竹木地板上,清冷,寂寥。窗外,是沉沉的、望不到边的山影,和那条永不疲倦、琤琤琮琮流淌着的山涧。

    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可是……

    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道心深处,那一丝从傍晚打坐时便悄然浮现、缠绕不去的微澜,不仅没有随着夜深人静而平复,反而似乎……更清晰了些。

    并非杂念,亦非魔障。以她如今“心如明镜台”的修为,寻常情绪涟漪,早可一念扫除。但这丝微澜不同,它并非源于自身,也非外魔所扰,更像是一种……模糊的、遥远的感应,如同极细的丝线,穿过千山万水,遥遥系在神魂某处,此刻,那丝线无风自动,轻轻颤了一下。

    带来一阵毫无来由的、细微的悸动,与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焦灼?

    是的,焦灼。虽然淡得如同水墨画上最后一笔即将化开的水痕,但那感觉确实存在。像是有谁,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正经历着某种剧烈的痛苦或挣扎,而那痛苦,莫名地牵动了系在她这里的、她甚至不知道何时存在的丝线。

    蔡燕梅轻轻蹙起了眉。眉心那一点常年凝结的、属于修道者的宁和与淡泊,被这陌生的涟漪拂过,漾开极浅的纹路。

    会是……他么?

    这个念头如幽谷萤火,一闪而过,随即被她以更强的意念按灭。不,不会。自三年前,在两国交界处的“栖霞谷”那次意外邂逅,彼此表明身份立场,她将那只他强行塞过来的、粗糙的桃木簪退还,并说出那番“前尘尽忘,各修大道”的话之后,两人之间,便该是真正的陌路了。

    他是醉仙阁的俗家弟子,前途未卜,烦恼缠身。她是桃源道院的女冠,清净修行,心向大道。本就是两条永不该相交的平行线,那一次意外的交点,已是错误。错误,就当纠正,就当遗忘。

    师尊静笃师太说过,她天生“慧心澄澈”,是修习本门“太上忘情道”的绝佳胚子,只是尘缘未尽,灵台尚存一点“痴妄”未曾斩断。三年前那件事后,师尊虽未多言,但目光中的深意,她懂。这三年来,她焚香、诵经、采药、炼丹、画符、打坐,将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将每一寸心神都用在体悟大道自然上。那一点“痴妄”,早已被深埋,被炼化,几乎……连她自己都要相信,已经不存在了。

    可为何今夜,这一丝突如其来的感应……

    是道心不够坚稳?是修为遇到了无形的壁障?还是……那“痴妄”的根须,远比她想象的扎得更深,更深?

    她闭上眼,尝试运转本门心法,默诵《清静经》开篇:“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清凉的气息自丹田升起,循着经脉缓缓流转,试图抚平神魂深处那不应有的细微波澜。

    然而,那感应虽微弱,却异常顽固,如同附骨之疽,又如水底潜流,任你水面如何平静,深处总有一丝不安的涌动。

    就在她心神微乱之际——

    “咄!”

    一声低沉苍老、却蕴含着奇异穿透力的轻喝,如同暮鼓晨钟,骤然在她耳畔,不,是在她灵台识海深处敲响!

    蔡燕梅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那一刹那闪过的些许迷茫与涟漪瞬间褪尽,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清明。她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缁衣,对着房门方向,躬身一礼,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半分异样:“弟子在。请师尊训示。”

    竹制的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没有脚步声,一个身影已出现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瘦削挺直的轮廓。

    来人正是桃源道院此代院主,静笃师太。她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实际年岁早已不可考。面容清癯,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颧骨略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她的眼睛是奇异的灰褐色,看人时目光平淡,并无锐利逼人之感,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神魂本质,令人下意识地心生凛然,不敢有丝毫轻慢与隐瞒。

    她同样穿着一身灰色缁衣,但料子似乎比弟子们的更为粗朴,浆洗得微微发白,纤尘不染。头上无簪,只用一根同样质地的灰色布带将白发束得一丝不乱。周身没有任何饰物,也没有丝毫灵气外溢的波动,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年代久远、已然褪色的古石刻像,与这山、这涧、这月色,浑然一体,透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洗礼后的、冰冷的恒定。

    静笃师太的目光,落在蔡燕梅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无审视,也无探究,却让蔡燕梅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心神不宁,似乎已被这双灰褐色的眼睛彻底洞穿。

    “子时将至,为何不静修?”静笃师太开口,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子……偶有所感,翻阅经文,一时忘时。”蔡燕梅垂眸,避重就轻。

    “所感何事?”静笃师太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蔡燕梅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在师尊面前,任何敷衍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更严厉的诘问。但那种虚无缥缈的感应,又如何能宣之于口?那不仅牵扯到一段她本该彻底遗忘的过往,更可能暴露出她道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不稳。

    “弟子……不知。”她最终选择如实陈述感受,却隐去根源,“只是忽然心绪微澜,似有遥感,却不知源自何方,所为何事。搅扰清修,是弟子之过。”

    静笃师太灰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却寒意浸骨。良久,她才缓缓道:“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我辈修道,所求无非是超脱尘网,得大自在。红尘万丈,孽缘千丝,皆是无明妄动所生幻影。执幻为真,便是自寻烦恼,自堕轮回。”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蔡燕梅躬身更低。

    “你灵根特异,于本门‘太上忘情道’领悟之深,年轻一辈中无人可及。”静笃师太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蔡燕梅心头微微一紧,“三年前,你带回那部自栖霞谷古修洞府所得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残卷,对道院贡献不小。然,福兮祸之所伏。得经是缘,亦是劫。你当时心境有瑕,未能即刻将残卷彻底参悟净化,致使一丝外缘晦气附着道心,这些年虽勤加洗练,终究未能根除。”

    蔡燕梅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三年前栖霞谷之行,她确实与几位同门在一处废弃古修洞府有所发现,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一部年代久远、字迹多有模糊的《度人经》残卷。回归道院后,她立即上交,此卷经师尊与几位长老鉴定,确系古物,蕴含一丝独特的清净道韵,对道院修行颇有裨益,她因此还得了一份不小的师门贡献。此事她一直以为早已了结,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般关窍。

    “那残卷上的晦气极为隐秘阴损,与寻常魔气、邪气不同,更近乎一种……因果业力的纠缠。”静笃师太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冰冷,“寻常探查之法难以察觉,唯有当与之相关的‘缘’被触动时,才会于道心深处显现端倪。你方才所感心绪微澜,遥有所应,恐便是此故。”

    蔡燕梅怔怔地听着,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悄然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因为对那“晦气”的恐惧,而是因为师尊话语中隐含的意思——与那晦气相关的“缘”被触动……触动那“缘”的,会是什么?是那卷经书原本的主人留下的某种意念?还是……与得到经书的那次经历,紧密相关的人?

    栖霞谷……古修洞府……同行的师姐妹皆在,唯有那一次意外的、计划外的邂逅……

    不,不会。她用力掐住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驱散脑中不合时宜的联想。师尊说的是经卷晦气,是因果业力,与那人何干?

    “此晦气不除,终是你修行路上的隐患,于将来冲击更高境界尤为不利。”静笃师太似乎没有察觉弟子刹那间的失神,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并不在意,只是陈述着事实与安排,“明日卯时三刻,你来‘涤尘洞’。为师与你两位师伯,将联手以‘三才净心阵’助你涤荡神魂,彻底拔除这一丝隐患。”

    涤尘洞?三才净心阵?

    蔡燕梅心头一震。涤尘洞是桃源道院禁地之一,乃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洞,内有寒泉一眼,冰冷刺骨,能涤荡肉身污垢,更有历代祖师加持的阵法,能辅助镇守心神,洗涤心魔。而“三才净心阵”,需至少三位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合力方能布下,借天地人三才之势,引动洞内寒泉与阵法之力,直指道心深处,扫荡一切芜杂念头、外魔侵扰,甚至是深植神魂的执念与业力纠缠。此阵威力奇大,但对主持阵法者消耗不小,对承受者亦是心志与神魂的严峻考验,非到必要,绝不会轻动。

    师尊竟然要为她动用此阵?

    “师尊,弟子……”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不知是想说“何德何能”,还是想追问那“晦气”与“遥感”究竟有何关联。

    静笃师太却已转过身,似乎不打算给她任何询问或质疑的机会。灰色的缁衣在门口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风,拂动了地上那片菱形的月光。

    “今夜不必再诵经了。静坐调息,收敛心神,明日方有余力承受阵法洗涤。”静笃师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淡依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记住,燕梅。桃源道院清静之地,容不得半点尘缘孽丝。斩断它,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

    话音落下,脚步声已悄然远去,很快消失在潺潺涧水声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门依旧开着,夜风裹挟着桃林与涧水的湿凉气息,徐徐涌入,吹得案头那一点豆大的灯焰剧烈摇晃了几下,明灭不定,在蔡燕梅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晦暗难明的光影。

    她缓缓直起身,走到门边,望向静笃师太身影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夜色,与亘古不变的流水声。

    斩断它……

    尘缘孽丝……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侧耳垂。那一点嫣红的小痣,在冰凉的指尖触碰下,似乎微微发热。

    遥远处,那根系于神魂某处的、细若游丝的感应,似乎又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几乎难以分辨的、熟悉的悸动。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寒入骨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下月华般的清冷,与深潭似的平静。

    转身,轻轻掩上竹门。将摇曳的灯焰,窗外的月光,山涧的水声,以及心头那最后一丝不合时宜的、关于某个遥远身影和桃花的模糊记忆,一同关在了门外。

    她走回蒲团,重新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山涧边最孤峭的修竹。

    明日,涤尘洞,三才净心阵。

    斩断,便斩断吧。

    第三节 涤尘洞·冰泉

    卯时未到,天光尚是混沌的青灰色,桃源涧还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晨雾与水汽之中。桃叶上凝结了细密的露珠,偶尔不堪重负,簌簌坠下,在涧边青石上砸出更细微的碎响。

    蔡燕梅已盥洗完毕,换上另一套浆洗得同样干净、微微泛白的灰色缁衣。她没有束发,任由及腰的青丝披散在背后,只用一根素色发带在尾端松松拢住。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痕迹,眉目疏淡,唇色很浅,整个人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仕女图,行走在朦胧的晨雾里,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

    她沿着湿滑的、生着青苔的小径,向山涧上游走去。脚步很轻,落在露水浸润的石阶上,几近无声。越往深处,桃林越密,涧水声反而渐渐低沉下去,像是被浓密的植被和山岩吸收、压制了。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清冽又微腥的气息,温度也似乎比谷口更低了几度。

    约莫一炷香后,小径尽头,一面爬满深绿藤萝、湿漉漉的岩壁挡住了去路。岩壁下方,紧贴着水线,有一个不起眼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黝黑洞口。洞口上方,隐约可见三个古篆字迹,被苔藓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涤尘洞。

    这里便是桃源道院的禁地之一,寻常弟子未经传唤,绝不允许靠近。此刻洞前寂静无人,唯有涧水在洞口外缘冲刷出小小的回旋,发出空洞的呜咽。

    蔡燕梅在洞口停下脚步,对着那黝黑的入口,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俯身,步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洞内并非全然漆黑。眼睛适应片刻后,便能借着洞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看到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脚下是湿滑的岩石,两侧石壁上凝结着不知多少年月的、湿冷的钟乳石,形态嶙峋怪异,在幽暗中投下幢幢鬼影。空气冰凉刺骨,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奇异的、类似金属矿物的气息。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有细小的冰碴子刮过肺叶。

    她默运心法,一股温热的真气自丹田升起,缓缓流转全身,抵御着无处不在的寒意。脚步不停,向着那寒意与湿气最重的深处走去。

    甬道曲折向下,似乎永无止境。唯有洞顶偶尔滴落的水珠,敲打在岩石或下方水洼中,发出“滴答、滴答”单调而清晰的回响,衬得这地底世界越发幽寂森然。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比预想中更为广阔的天然洞窟出现在眼前。洞窟约有十数丈方圆,顶部垂下无数大小不一、千姿百态的钟乳石,有些细如悬针,有些粗如合抱,在洞窟中央一汪幽深寒潭水光的映照下,泛着惨白或幽绿的颜色,光怪陆离。寒潭不大,直径不过两三丈,潭水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近乎墨黑的深绿色,水面平静无波,仿佛凝固的翡翠,却又隐隐有冰寒刺骨的白色雾气袅袅升起。潭水边缘,隐约可见一些莹白色的、类似骨殖或奇特矿石的东西半埋在黑色淤泥里。

    这里便是涤尘洞的核心,那眼传说中的“涤尘寒泉”所在。

    此刻,寒潭边,已然立着三个人影。

    正中之人,正是静笃师太。她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发白的旧缁衣,负手而立,灰褐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墨绿的潭水,仿佛在凝视着万古的寒冰。她左侧,是一位身材矮小、面皮枯黄的老尼,手中拄着一根虬结的乌木拐杖,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正是桃源道院执掌戒律的静言师太。右侧,则是一位身材高瘦、颧骨凸出、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尼,手中捻着一串乌沉沉的念珠,正是执掌经藏、博闻强识的静慧师太。

    三位金丹期的师长辈齐聚于此,只为她一个筑基期的弟子行“三才净心阵”,这等待遇,在桃源道院历史上恐怕也绝无仅有。

    蔡燕梅快步上前,在三位师长面前数步远处站定,深深稽首:“弟子蔡燕梅,拜见师尊,拜见静言师伯,静慧师伯。”

    静笃师太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平淡无波:“起来吧。站到‘坎’位上去。”她抬手,指向寒潭正北方向,一处微微凸出水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那岩石约莫蒲团大小,大半浸在墨绿的潭水中,只露出极小一部分,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坎位,在八卦中属水,方位正北,象征险阻、陷落,亦是“三才净心阵”中,承受阵法之力的主位。

    蔡燕梅没有丝毫犹豫,应了一声“是”,便脱去脚上那双半旧的青布鞋袜,赤足踏入了寒潭边缘的浅水。

    “嘶——”

    刺骨的冰寒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寒意并非寻常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冻结血液、僵化神魂的阴煞之气。饶是蔡燕梅早有准备,运足了真气护体,仍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裸露的脚踝和小腿皮肤上,立刻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咬着牙,一步步走向那块凸起的黑色岩石。潭水不深,只没到她小腿肚,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无数淬毒的冰针上,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毛孔疯狂钻入,与体内运转的真气激烈冲撞,带来针扎般的剧痛。水面被她搅动,荡开圈圈涟漪,那墨绿色的水波下,似乎有什么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终于,她踏上了那块黑色岩石。岩石表面滑腻冰冷,站上去需得提起真气,才能稳住身形。甫一站定,以岩石为中心,墨绿的潭水无声地荡漾开一圈更大的涟漪,潭底那些莹白色的东西,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凝神,静气,抱元守一。”静笃师太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响起,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不是从她口中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从墨绿的潭水深处传来,“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紧守灵台一点清明,默诵《清静经》。外魔不侵,内邪不生。记住,今日在此洗涤的,并非你的肉身,而是你的道心。斩断不该有的牵连,方能见得真我,道途坦荡。”

    蔡燕梅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郁的阴寒水汽灌入胸腔,激得她微微颤抖。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足下传来的、几乎要冻结骨髓的寒意,忽略周身无处不在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阴冷,缓缓于岩石上盘膝坐下。

    几乎是同时,静笃、静言、静慧三位师太,分别移动脚步,站定了位置。静笃师太立于寒潭正南“离”位,属火;静言师太立于正东“震”位,属雷;静慧师太立于正西“兑”位,属泽。三人呈品字形,将盘坐于坎位岩石上的蔡燕梅围在中央。

    没有咒语吟唱,没有繁复手势。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手。

    静笃师太并指如剑,虚点蔡燕梅眉心。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淡淡暖意的灰白色光华,自她指尖射出,没入蔡燕梅眉心。

    静言师太手中乌木拐杖重重一顿地,杖头嵌着的一颗不起眼的暗黄色石头骤然亮起,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地脉震动的嗡鸣,一道土黄色的光晕以拐杖触地点为中心,扩散开来,与静笃师太的灰白光华隐隐呼应。

    静慧师太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下,口中吐出一个短促玄奥的音节,手中那串乌沉念珠无风自动,颗颗悬浮而起,每一颗都散发出柔和的、水波般的湛蓝光晕,荡漾开来。

    灰白、土黄、湛蓝,三道性质迥异、却同样蕴含着磅礴灵压与玄奥道韵的光华,在寒潭上空交织、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个三色流转、缓缓旋转的奇异光罩,将蔡燕梅连同她身下的黑色岩石,一同笼罩其中。

    阵法,已成。

    就在三色光罩合拢的刹那——

    “轰!!!”

    蔡燕梅只觉得识海深处,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开!又像是沉睡了万古的冰河骤然崩裂!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声音、庞杂凌乱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从她神魂最深处、从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或深埋的角落,疯狂奔涌而出!

    不再是先前那种细微遥远的感应,而是直接的、粗暴的、不容抗拒的冲击与呈现!

    她“看到”了漫天粉色的桃花,绚烂到凄艳,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清澈的溪水里,也落在一个穿着醉仙阁低级弟子服饰、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青年肩头。他手里拿着一支歪歪扭扭雕刻的桃木簪,簪头是一朵笨拙的桃花,递过来,嘴唇开合,说着什么……可那声音被巨大的水流声淹没,她听不清……

    画面碎裂,又重组。是阴冷潮湿的地穴,石壁上爬满发光的苔藓,她和几位同门师姐警惕地前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骨骸。前方传来奇异的灵力波动,她们发现了一处被碎石半掩的洞府入口……洞府深处,残缺的玉简,腐朽的法衣,还有那部蒙尘的、以奇异兽皮制成的经卷……她伸手去拿……

    不,不仅仅是经卷!经卷下方,似乎还压着什么?一块暗淡的、非金非玉的碎片?上面有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暗红色纹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经卷的瞬间,那碎片上的暗红纹路似乎极微弱地亮了一下,一丝冰凉滑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恶意的气息,顺着指尖,倏然钻入了她的体内!

    当时她只是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以为是洞府内积年的阴煞之气,并未在意。可此刻,在这“三才净心阵”的照射下,那瞬间的感受被无限放大、清晰——那不是普通的阴煞气,那是一种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某种……强烈到扭曲的“执念”的残留!它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了她的经脉,甚至……缠绕上了她的神魂!

    画面再次转换。是离开栖霞谷后,返回桃源涧的路上。在一个三岔路口,她与师姐们短暂分开采集一种当地特有的草药。然后,她听见了打斗声,和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鬼使神差地,她拨开浓密的灌木,看到了他。他浑身是血,靠在一棵树下,身前倒着几具穿着黑衣、面目陌生的尸体,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普通铁剑,眼神狠厉如濒死的狼。而在看到他,或者说,在目光与他接触的刹那,她体内那丝潜伏的、来自古怪碎片的冰凉气息,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躁动了一下!仿佛是遇到了某种同源或者极度渴求的东西……

    紧接着,是混乱的、交错的碎片:他认出她桃源道院弟子身份后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的眼神;她替他包扎伤口时,指尖无意划过他手腕皮肤,那碎片气息再次异样的微颤;他语无伦次却异常执着的表白;她冰冷着心肠,退还木簪,说出决绝话语时,他眼中骤然碎裂的光,和自己道心深处,那碎片气息传来的、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类似于“满足”或“联结加深”的诡异悸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三年前的邂逅,根本不是什么偶然!是那潜伏在她体内的、来自古修洞府碎片的诡异执念气息,在作祟!是它,在冥冥中影响了她的方向,引导她“恰好”走到那条岔路,“恰好”遇见重伤的他!甚至……可能连他当时的重伤和遇袭,背后都藏着难以言说的蹊跷?

    那碎片的主人,那个不知名的古修,究竟是何方神圣?留下了怎样恐怖而深远的执念,竟能跨越漫长时光,依旧如此诡异地影响着后来者?而这执念,为何又会将她与蔡家怀联系在一起?

    不,不仅仅是联系!这该死的执念,像是一条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锁链,一端深深扎根于她的神魂,另一端……遥遥远去,不知所终,但每一次,当她想起那个名字,当那个人的情绪出现剧烈波动(比如昨夜那莫名的头痛与悸动?),这条锁链便会震颤,便会将那遥远的、属于他的痛苦、挣扎、乃至绝望,隐隐传递过来,试图污染她的道心,将她拖入同样的情绪深渊!

    这便是师尊所说的“晦气”?这便是“因果业力的纠缠”?

    “啊——!”

    前所未有的明悟,伴随着被欺骗、被操控、被无形锁链捆绑的愤怒与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狠狠噬咬着蔡燕梅的神魂。她再也无法保持绝对的静默,一声短促的、充满了痛苦与惊怒的痛哼,冲破了紧闭的牙关。

    与此同时,笼罩着她的三色光罩骤然光芒大盛!尤其是静笃师太所主持的、代表“离火”的灰白色光华,陡然变得炽烈,仿佛无形的净火,灼烧着那自她神魂深处被阵法之力逼迫显形、疯狂扭动的诡异气息——那条无形的、连接着遥远彼岸的“锁链”虚影!

    “紧守灵台!勿为幻象所迷!那非你本心,乃是外魔执念!”静笃师太的声音如同雷霆,再次在她识海炸响,带着涤荡妖氛的凛然正气,“斩断它!以你道心为剑,斩!”

    蔡燕梅浑身剧震,七窍之中,竟有极淡的、带着不祥暗红色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出!她咬紧牙关,甚至尝到了唇齿间浓重的血腥味。双手在膝上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身下黑色的岩石上,瞬间被那冰寒的岩石吸收,只留下一点暗褐的痕迹。

    斩断它!

    斩断这该死的、阴魂不散的牵连!

    她在心中嘶吼,将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凝聚成一点,化作一柄无形无质、却锋利无匹的心剑,向着神魂中那条颤动的、传递来遥远痛苦的锁链虚影,狠狠斩去!

    “嘣——!”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仿佛琴弦崩断的巨响,在灵魂深处迸发!

    “噗!”蔡燕梅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诡异的、暗淡的金色,喷洒在墨绿的潭水中,迅速晕开、淡化。与此同时,她清晰无比地“感觉”到,神魂中那条连接着遥远彼岸的无形锁链,应声而断!某种沉重、阴冷、纠缠不休的枷锁,似乎骤然松开、消失了。

    遥远彼端,那一直隐隐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悸动与痛苦,也瞬间中断,再无痕迹。

    结束了么?

    她心神一松,剧烈的疲惫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那锁链崩断、她心神最为松懈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原本被“三才净心阵”逼迫显形、正在被离火之力灼烧的诡异执念气息(锁链的“她”这一端),并未如预期般被净化、消散,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或者说,是失去了“另一端”的牵制后,骤然发生了谁也预料不到的恐怖异变!

    “呜——!”

    一声尖锐、凄厉、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甘,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尖啸,猛地从蔡燕梅天灵盖冲出!那声音并非实质,却直接作用于灵魂,震得整个涤尘洞嗡嗡作响,洞顶的钟乳石簌簌颤抖,落下簌簌石粉!墨绿的潭水剧烈翻腾,如同沸腾!

    那团被逼出的、暗红色的执念气息,猛地膨胀、扭曲,竟在空中化作一张模糊不清、却狰狞无比的人脸虚影!那人脸张开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然后不管不顾,一头撞向正在主持阵法、心神与之相连的静笃师太!

    “孽障!还敢作祟!”静笃师太灰褐色的眼眸中厉色一闪,并指如剑的速度快了一倍,灰白离火之光暴涨,如同一柄火焰长剑,狠狠斩向那人脸虚影!

    旁边的静言、静慧两位师太也是面色剧变,同时催动法力,土黄色光晕化作重重山岳虚影压下,湛蓝光晕如潮水般裹挟而去,试图镇压、炼化这突如其来的反噬。

    然而,那张由古修诡异执念所化的狰狞人脸,其凶戾与顽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它在三道强悍的阵法之力绞杀下,竟没有立刻溃散,而是发出一声更加怨毒尖锐的嘶鸣,猛地炸开!

    不是消散,而是炸裂成无数道细如发丝、迅疾如电的暗红色血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一半射向主持阵法的三位师太,另一半,则如同暴雨倒卷,向着阵法核心、刚刚经历锁链断裂、神魂最为虚弱、毫无防备的蔡燕梅,当头罩下!

    “小心!”

    “燕梅!”

    惊呼声中,静笃师太衣袖一卷,一片灰蒙蒙的光幕挡在身前,将射向她的血线大半扫灭,但仍有一两道漏网之鱼,穿透光幕,没入她的手臂。静言师太的乌木拐杖舞成一团黄光,护住周身。静慧师太的念珠蓝光大放,形成水幕。

    可射向蔡燕梅的那些血线,速度太快,太过突然,距离又太近!

    她刚刚从锁链崩断的冲击中勉强凝聚一丝心神,便看到无数狰狞的、带着滔天怨念的暗红血线,在眼前急速放大!冰冷的、充满毁灭与恶意的气息,已然触及她的皮肤!

    躲不开!挡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嗡——!”

    一直平静(或者说死寂)的墨绿寒潭潭水,毫无征兆地,沸腾了!不是温度上的沸腾,而是某种沉寂了无数岁月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或“力量”,苏醒了!

    潭水中央,猛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睁开了眼睛,骤然亮起!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古老、苍茫、以及……漠视一切的冰冷威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射向蔡燕梅的暗红血线,在触及那暗金光晕的刹那,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轻响,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而那张由执念所化的狰狞人脸虚影,在暗金光晕亮起的瞬间,发出一声充满了极致恐惧、仿佛遇到了天敌般的凄厉惨嚎,虚影剧烈扭曲、模糊,似乎想要逃离,却被那无形的威严牢牢锁定,硬生生拖拽着,投向寒潭中央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不——!!!”

    隐隐约约,似乎有一个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嘶吼,在众人灵魂层面响起,又戛然而止。

    狰狞人脸虚影,被漩涡彻底吞噬。暗金色的光芒随之黯淡、熄灭。沸腾的潭水迅速平复,漩涡消失,墨绿的潭面重新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众人的幻觉。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钟乳石上滴落的水珠,依旧“滴答、滴答”地敲打着岩石,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被无限放大。

    静笃、静言、静慧三位师太,维持着防御或攻击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凝重,以及深深的、难以言喻的骇然。她们的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略显急促。尤其是静笃师太,被那诡异血线侵入的手臂处,灰色的缁衣袖口已然破损,露出下方皮肤上,几道细小的、却呈现出不祥暗红色、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扭动的细线。

    盘坐于坎位岩石上的蔡燕梅,怔怔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潭水,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和身体。方才那灭顶之灾,来得快,去得也快,若非神魂中残留的剧烈悸动和三位师长辈如临大敌的神色,她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噩梦。

    斩断了……那条连接着她与蔡家怀的诡异锁链。

    但……那古修执念最后化形的反噬,还有寒潭深处那骤然苏醒、又骤然沉寂的暗金光芒与恐怖漩涡……又是什么?

    涤尘洞……这眼传说中的寒潭之下,究竟镇压着什么?

    师尊她们……知道吗?

    她抬起头,看向静笃师太。静笃师太也正看向她,灰褐色的眼眸深处,那古井无波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惊疑、沉重、审视,以及一丝……连她也看不懂的、深沉的忧惧。

    “今日之事,”静笃师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洞窟内令人窒息的死寂,“出得此洞,不得向任何人提起一字。包括潭中异象,尔可明白?”

    蔡燕梅张了张嘴,想问,那锁链真的彻底斩断了吗?那古修执念究竟是什么?寒潭下又是什么?可触及静笃师太那双恢复了冰冷、甚至比以往更加深沉莫测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

    “……弟子明白。”

    声音干涩,轻不可闻。

    洞顶,又一滴冰冷的水珠,恰好坠落在她面前的墨绿潭水中。

    “滴答。”

    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很快,又归于绝对的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浸入骨髓的、来自寒潭深处的阴冷,和灵魂深处挥之不去的、劫后余生的冰冷战栗,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真实。

    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更加不可测的阴影,似乎已悄然笼罩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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