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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夜访疑踪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中军大帐的灯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盏巡夜的符灯,在营地各处投下昏黄而警惕的光晕。远处黑风峪的方向,魔气翻涌得似乎比白天更加剧烈,如同沉眠巨兽不安的呼吸,带来阵阵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呜咽。空气中,血腥与焦土的气味被夜露稀释,却依旧顽固地萦绕着。

    桃源道院一行人,被安排在营地西北角一片相对安静的营区。七八顶灰色的小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燃着一小堆篝火,火焰跳跃,映照着缁衣女冠们沉静的面容。

    篝火旁,静笃师太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如同入定。灰褐色的缁衣在火光下泛着旧布特有的、温润而黯淡的光泽,手腕依旧笼在袖中,看不出异常。但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凝如山岳、又似古井深潭般的气息,却让围坐在旁的几位年轻女弟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静慧师太坐在静笃师太下首,手中捻着一串乌沉沉的念珠,指节微微用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她的目光不时掠向营地中央那座已然沉寂的玄黑大帐,眉头微蹙。

    蔡燕梅坐在篝火的另一侧,与同门师妹们保持着一点距离。她没有看跳跃的火焰,目光落在膝前的地面上,那里有一片被夜露打湿的、微微反光的草叶。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方才帐内议事的片段——

    “……血魂溯缘咒……”

    “……玄微真人舍身镇压……”

    “……禁制残痕,诅咒仪式……”

    “……与我道院古籍所载,有几分相似……”

    每一句,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师尊提及三年前栖霞谷所得《度人经》残卷时的平淡语气,与涤尘洞中那狰狞人脸、暗金光芒、诡异锁链崩断时的惊心动魄,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师尊在隐瞒什么?那所谓的“几分相似”,究竟是几分?

    还有那个名字……蔡家怀。如同一个不期而至的阴影,悄然浮现在这些惊心动魄的线索边缘。他就在这片营地里,气息微弱,濒临死亡。这与黑风峪的魔灾,与那古老的诅咒,与师尊讳莫如深的秘密,真的只是巧合吗?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静笃师太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灰褐色的眸子,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

    “燕梅。”她开口,声音干涩平静,如同枯叶摩擦。

    “弟子在。”蔡燕梅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应道。

    “你随静慧,去营地伤患处走一趟。”静笃师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道院既来驰援,当尽绵薄之力。静慧精于医道,你从旁协助,看看有无同道伤势棘手,或沾染了难缠魔气邪毒,可施以援手。”

    “是。”蔡燕梅垂首。这个安排合情合理,桃源道院以医术符箓见长,战时救治伤员本是分内之事。但她心中却莫名一紧,仿佛师尊平淡的话语下,隐藏着另一层用意。

    静慧师太也站起身,对静笃师太微微颔首,然后对蔡燕梅道:“带上‘清秽符’和‘宁神散’,随我来。”

    蔡燕梅应下,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相应的符箓和药散,跟在静慧师太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篝火圈,向着营地中灯火较为密集、空气中草药与血腥味最浓的区域走去。

    夜色掩映下,两人的灰色缁衣仿佛融入了阴影,步履轻盈,悄无声息。沿途遇到巡夜的醉仙阁弟子,见到她们,都恭敬地行礼让路。桃源道院超然的地位和精妙的医术,在这战火纷飞之地,显得格外受人尊重。

    伤患区域集中在营地东侧,由几十顶大小不一的帐篷组成,进出的人流明显比其他区域密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以及压抑的**和痛苦的喘息。一些伤势较轻的弟子在帐篷外活动,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劫后余生的麻木。更远处,隐约可见一座临时搭建的、规模较大的帐篷,门口有弟子值守,里面灯火通明,那是重伤员和重要人物所在。

    静慧师太没有直奔那座大帐,而是带着蔡燕梅,从边缘开始,一顶帐篷一顶帐篷地查看过去。她神情专注,动作麻利,检查伤势,询问情况,遇到魔气侵体或邪毒难清的,便取出银针,配合独门手法与药散,进行救治。手法娴熟,效果显著,很快便赢得了伤患和医者的感激与尊敬。

    蔡燕梅跟在她身后,主要负责递送药散、符箓,协助包扎,偶尔在静慧师太的示意下,施展几个简单的净化或宁神的小法术。她的动作同样一丝不苟,面色沉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功课。

    但她的心神,却有一半不在眼前的伤员身上。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一张张或痛苦或茫然的脸,灵识如同最细腻的触角,悄然延伸,感知着帐篷内外的气息。她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她在期待(或者恐惧)遇到什么?

    是那个气息微弱、据说“邪气入髓、药石罔效”的人吗?

    她不知道。理智告诉她应该远离,师尊的告诫言犹在耳。但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道心深处细微涟漪的牵引,或者说,是对那个被诅咒缠绕、命运莫测的同名之人命运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让她无法全然置身事外。

    就在她们探查到靠近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帐篷区时,静慧师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一顶看起来格外破旧、与其他帐篷隔开一段距离的小帐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蔡燕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顶帐篷很不起眼,位于伤患区域的边缘角落,靠近堆放杂物和废弃药材的地方,灯火黯淡,几乎无人问津。帐篷门口没有守卫,帘幕低垂,里面寂静无声,仿佛空无一人。

    但蔡燕梅的灵识却在靠近那帐篷时,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息波动!

    那气息……冰冷,死寂,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深埋地底岩浆般的暴戾与灼热,以及更深处,一丝盘桓不去的、令人不适的阴寒魔气……混乱,驳杂,充满了矛盾与……不祥。

    是他!

    蔡燕梅的心猛地一跳。尽管这气息与三年前栖霞谷初见时截然不同,与月前桃林对峙时也有所差异,变得更加微弱、混乱,但她还是一瞬间就辨认了出来——那种烙印在记忆深处、曾被无形锁链紧密相连、又在涤尘洞中被强行斩断的奇异共鸣,哪怕只剩下一丝残余,也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辨。

    静慧师太显然也察觉到了。她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那顶帐篷走去,仿佛只是例行巡查。蔡燕梅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默不作声地跟上。

    掀开低垂的、沾着血污的帘幕,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劣质伤药、汗臭和某种更深沉晦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帐篷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身影。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缠满绷带的手臂和一小截苍白的下巴。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如同风中残烛。

    床边,一个穿着百草阁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靠着帐篷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看到静慧师太和蔡燕梅,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弟子见过两位师太。”

    “此是何人?伤势如何?”静慧师太声音平淡,目光却如同实质,落在床上那人身上。

    “回师太,这是百草阁的蔡家怀师兄。”年轻弟子连忙回答,语气带着几分同情和无奈,“前几日在黑风峪外围探查时遭遇魔物,重伤昏迷,被救回。黄老看过了,说是……邪气入髓,药石罔效,只能看造化了。弟子奉命在此照看。”

    邪气入髓,药石罔效。八字判语,冰冷无情。

    静慧师太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蔡燕梅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床上那人苍白的脸上。比上次见时更加消瘦,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唇无血色,唯有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郁,依稀可辨。气息微弱混乱,时冷时热,仿佛体内有数股力量在激烈冲突,随时可能熄灭。

    她的心,不知为何,微微抽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同情,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触动。这个人,和她一样,被卷入了那场源自三百年前的诅咒漩涡,如今一个躺在肮脏的帐篷里等死,另一个则跟随师长,参与着可能决定其命运的密议。

    静慧师太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蔡家怀的腕脉上。一股柔和却坚韧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探入。

    蔡燕梅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知道师伯不仅精通医道,于探查神魂、辨识邪祟亦有独到之处。

    片刻,静慧师太收回手指,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困惑。她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气血两亏,经脉寸断,根基损毁大半,确是油尽灯枯之象。然……”她顿了顿,“其神魂深处,确有一股阴寒邪气盘踞,与寻常魔气侵体不同,更似……某种诅咒怨力残留,与血气生机纠缠极深,难以剥离。且……”

    她似乎有些犹豫,灰褐色的眸子看向蔡燕梅,意有所指:“其体内另有一股至阳至烈、却又暴戾混乱之气,与那阴寒邪气相互冲克,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方才吊住他一线生机。此气……颇为古怪。”

    诅咒怨力残留?至阳至烈之气?蔡燕梅心头震动。这描述,与师尊在涤尘洞中所言,何其相似!难道蔡家怀体内,当真也残留着那“血魂溯缘咒”的力量?那至阳至烈之气,又是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床上一直毫无动静的蔡家怀,眼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静慧师太和蔡燕梅立刻察觉,目光瞬间锁定。

    只见蔡家怀的眉头紧紧皱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盖在身上的薄被也随之起伏。

    “又发作了……”看守弟子见状,低声嘀咕了一句,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似乎已习以为常,“每日总要这么折腾几次,浑身忽冷忽热,有时候还……”

    他话未说完,蔡家怀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焦距,只映照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但下一刻,那空洞的眼底,骤然燃起两点幽暗、疯狂、却又带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火焰!

    “阿……沅……”

    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又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悲伤与疯狂的音节,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听者的耳膜。

    静慧师太和蔡燕梅的脸色,同时一变!

    阿沅?这显然是一个女子的名字!是谁?与他有何关联?为何会在濒死癫狂之际,喊出这个名字?

    更让蔡燕梅感到一阵莫名心悸的是,当那声“阿沅”响起时,她道心深处,那早已被涤尘洞阵法斩断、理应消失无踪的感应,竟然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悸动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怎么可能?!锁链已断!感应已绝!这是涤尘洞中三位师长辈亲自确认的!

    难道是残留的诅咒气息在作祟?还是……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惯常的沉静,目光却死死锁住床上那人。

    蔡家怀喊出那一声后,眼中的疯狂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更加炽烈。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薄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或幻觉,视线没有焦点,只是死死瞪着帐篷顶,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破碎、含糊的音节:

    “……别走……等我……诅咒……锁链……深渊……火……都是火……还给我……”

    声音支离破碎,夹杂着痛苦的低吼和绝望的呜咽,完全不成语句,却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与悲怆。

    静慧师太脸色凝重,毫不犹豫并指如剑,指尖泛起淡淡的、带着清净宁神意味的白色灵光,一指点向蔡家怀的眉心,试图以温和的安神法术,平复他躁动混乱的神魂。

    然而,她的指尖尚未触及蔡家怀的皮肤,异变陡生!

    蔡家怀体内那股“至阳至烈、暴戾混乱”的气息,似乎被静慧师太的灵力刺激,猛地躁动起来!一股灼热的气浪,毫无征兆地自他身体内爆发开来!

    “小心!”静慧师太低喝一声,拉着蔡燕梅向后急退!

    轰!

    灼热的气浪席卷整个狭小的帐篷,那盏昏黄的油灯瞬间熄灭!看守弟子惊叫一声,被气浪掀了个跟头!帐篷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几乎要被撕裂!

    气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短短一瞬,便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蔡家怀体内。帐篷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远处篝火的光芒。

    床上,蔡家怀不再颤抖,眼中的疯狂火焰也熄灭了,重新变回空洞无神。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随即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静慧师太和蔡燕梅站稳身形,脸色都很难看。静慧师太指尖的白色灵光尚未完全散去,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昏迷的蔡家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刚才那股爆发的气息,虽然短暂,却霸道绝伦,充满了毁灭性的灼热与一种……仿佛源自远古蛮荒的暴戾意志!这绝不是一个炼气期、根基尽毁的垂死弟子能够拥有的!甚至,这气息的品阶之高、性质之诡异,远超她的理解范畴!

    难道,这就是师尊所说的,与“血魂溯缘咒”纠缠的、另一股力量?

    “师伯……”蔡燕梅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刚才那一瞬间的气浪冲击,以及道心深处那微弱却清晰的悸动,让她心神剧震。

    静慧师太抬手制止了她的话,目光锐利如电,再次扫过昏迷的蔡家怀,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看守弟子,最后落在蔡燕梅脸上,眼神复杂难明。

    “此事蹊跷,非同小可。”静慧师太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蔡燕梅能听见,“此子体内隐患,远非寻常邪气侵体或走火入魔。那声呼唤,那股力量……需立刻禀明你师尊。”

    她顿了顿,补充道:“今晚所见,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同门。明白吗?”

    “弟子明白。”蔡燕梅垂首,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同门。这意味着,师尊和师伯,早已察觉蔡家怀身上的异常,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她们来此,救治伤员或许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

    静慧师太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丹药,递给那惊魂甫定的看守弟子:“此乃‘冰心丹’,可助他平复躁动,稳固心神。每三个时辰喂服一粒,若有异变,即刻来报。”

    看守弟子连忙接过丹药,连连道谢。

    静慧师太不再停留,对蔡燕梅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离开了这顶气氛诡异的小帐篷。

    走出帐篷,夜风一吹,带着营地特有的混杂气息。蔡燕梅却觉得那股浓烈的药味、血腥味,都比不上刚才帐篷内那瞬间爆发的灼热与混乱来得惊心动魄。

    阿沅……锁链……深渊……火……

    那破碎的呓语,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回响。还有道心深处那不该存在的、微弱却清晰的悸动……

    她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魔气翻涌的方向如同巨兽蛰伏的阴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顶重新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破旧帐篷。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然汹涌。而她和帐篷里那个濒死之人,似乎都已被卷入这暗流的最深处,身不由己,前途未卜。

    静慧师太步履匆匆,径直向着桃源道院的营区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凝重。

    蔡燕梅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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