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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阴兵借道

    西北三千里,对凡人而言是难以逾越的天堑,对修士而言也绝非坦途。更何况是在十万大山深处,在毒瘴、妖兽、诡异禁地、以及各种无法预料的危险交织成的死亡迷宫中穿行。

    蔡家怀没有飞行法器,甚至无法长时间御空。体内那点微弱的混沌之力,似乎本能地排斥着一切“有序”的灵力运转方式,更倾向于一种近乎“步行”的、脚踏实地的、缓慢而坚韧的前行。他就像一具不知疲倦、也无谓疲倦的行尸,用那双布满疤痕和旧泥的脚,一步一步,丈量着这片被死亡与蛮荒统治的大地。

    白天,他行走在遮天蔽日的古林深处,避开那些散发着浓郁妖气或毒性的区域,也避开偶尔出现的、其他“行者”的痕迹。夜晚,则寻找相对干燥、隐蔽的岩缝或树洞,蜷缩起来,闭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如同真正的尸体般沉寂。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体内那点混沌余烬,如同最吝啬的守财奴,精细地控制着每一丝能量的消耗与再生,维持着这具躯壳最基本的、不死的“活性”。

    沿途,他遇到过成群结队、散发着腐臭的食尸豺狗,被他一缕灰气惊散;遇到过潜伏在泥沼中、突然暴起噬人的铁线魔蟒,被他一脚踩碎了头颅;也遇到过几个试图拦路劫掠、眼神疯狂而贪婪的流亡散修,结局与那鬼市中的鳄首妖兽无异,化为了滋养这片土地的新鲜养料。

    他的手段越来越简洁,也越来越……诡异。往往只是一个眼神的注视,一次擦身而过时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甚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攻击者便莫名其妙地肢体僵直、力量溃散,然后被他轻易地撕碎、或任由其被紧随而来的危险吞噬。那灰蒙蒙的混沌之力,似乎拥有一种近乎“规则”层面的、湮灭与“中和”万法的特性,尤其对充满“活性”的灵力、妖力、魔气,效果显著。而对那些纯粹的物理攻击或毒液,则依靠这具被反复摧残又顽强再生的躯壳硬抗。

    他就像一个行走的、低效的“净化”与“死亡”的混合体,所过之处,生机凋零,死意弥漫。连那些最凶悍的妖兽,在远远感应到他身上那股怪异而危险的气息后,都会本能地退避三舍。

    就这样,昼行夜伏,不知时日。沿途的地貌逐渐发生着变化。茂密的、散发着腐败甜香的古林开始变得稀疏,树木扭曲得更加厉害,枝叶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如同被大火烧灼后又经年雨水冲刷的焦炭。地面变得更加坚硬、贫瘠,裸露的岩石增多,呈现出诡异的暗红或铁青色,仿佛浸透了干涸的血液。空气中弥漫的毒瘴之气逐渐被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灵魂不适的阴冷死气所取代。

    风中开始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远处集体哀嚎。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浓云,阳光难以透下,即使在正午,光线也昏暗如黄昏。温度急剧下降,呵气成霜,地面上开始出现薄薄的、散发着寒气的白霜。

    这里,已经接近“葬魂谷”的外围。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题。没有虫鸣,没有兽吼,甚至连风吹过嶙峋怪石的呜咽,都显得格外空洞、悠长。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死气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试图侵蚀、冻结一切闯入者的生机。

    蔡家怀身上那点混沌余烬,在这浓郁的死气环境中,反而似乎“活跃”了一些。灰蒙蒙的气息在他体表缓缓流转,将试图侵入的阴寒死气“中和”、吸纳,转化为一丝微弱却更加凝练的、冰冷的“燃料”,维持着他缓慢而恒定的前行。

    他的目标很明确——西北方向,那片死气最为浓郁、仿佛连接着九幽深渊的、两座如同巨兽獠牙般对峙的黑色山峦之间的缺口。那里,就是“葬魂谷”的入口。

    随着靠近,一些不寻常的“痕迹”开始出现。

    地面上的白骨增多了。不再是零散的兽骨,而是大片的、层层叠叠的、各种形态的骨骸堆积在一起,有人形的,有兽形的,还有许多奇形怪状、难以辨认的。这些骨骸大多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色,仿佛被岁月和死气彻底抽干了所有灵性,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但在一些较大的骨堆中心,偶尔能看到几具相对“新鲜”的、还粘连着些许干瘪皮肉或破烂衣物的骸骨,显然是近期(或许是数月内)闯入者的下场。

    更诡异的是,在一些巨大的、如同墓碑般耸立的黑色岩石上,或者某些特别粗壮、早已枯死的古木树干上,出现了模糊的、仿佛用利器或爪子刻划上去的图案与符号。有些像是古老的祭祀图腾,描绘着狰狞的鬼怪、扭曲的星辰、或者通向深渊的阶梯;有些则像是某种警示或诅咒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

    蔡家怀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沿着那越来越清晰的、被无数“先行者”的骨骸与脚印(如果那些深陷泥土、早已干涸的痕迹能称之为脚印的话)模糊标示出的“路径”,继续前进。

    终于,在翻过一道由无数尖锐碎石构成的山脊后,那片传说中的绝地,完整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仿佛被天神用巨斧硬生生劈开的峡谷。两侧的山壁高耸入云,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毫无生机的铁黑色,寸草不生,只有无数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谷口极其宽阔,但越往深处,似乎越收窄,最终隐没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墨汁般翻滚的灰黑色雾气之中,看不清尽头。

    站在谷口,仿佛站在了生与死的边界线。谷内吹出的风,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浓郁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腐朽与死亡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仿佛无数花朵在坟墓中腐烂的怪异香味。风声不再是呜咽,而是变成了无数重叠的、模糊的嘶吼、哭泣、呢喃与狂笑,混合成一种直击灵魂的、充满恶意与混乱的“背景音”。

    这里,就是葬魂谷。生者的禁地,亡者的乐园。

    蔡家怀在谷口停留了片刻。灰蒙蒙的目光扫过谷口两侧那些堆积如山的、各种形态的骨骸,又望向谷内那翻腾的死气浓雾。体内的混沌之力,传来的“牵引”感,在此地达到了顶点,明确地指向谷内深处,那片雾气最浓、死意最重的地方。

    他不再犹豫,迈步,踏入了谷中。

    脚踩在谷内的地面上,感觉与外界截然不同。土地是一种冰冷的、松软的、仿佛混合了骨粉与灰烬的深黑色,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烂花香更加浓郁,混合着浓烈的尸臭与硫磺味,令人作呕。视线严重受阻,即使以他特殊的、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目力,也只能勉强看到百丈开外,再远处,便是一片混沌的灰黑。

    谷内的“生物”也多了起来。不是活物,而是各种形态的“死物”。

    有蹒跚游荡的、衣衫褴褛、身体残缺不全的僵尸,有的穿着古老的甲胄,有的则像是误入此地的修士所化,身上还挂着破烂的法器残片。它们对蔡家怀的到来似乎有所感应,迟钝地转过头,用空洞或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眶“看”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但或许是感应到他身上那股与死气同源却又更加诡异的“空寂”气息,大多只是远远观望,并未立刻扑上来。

    有飘忽不定、如同烟雾般聚散的幽魂,发出凄厉的哭泣或充满怨毒的咒骂,在浓雾中穿梭,偶尔试图靠近,但一旦触及蔡家怀周身那层无形的、灰蒙蒙的力场,便会如同被烫到般尖叫着退开,形体都淡薄几分。

    还有一些更加诡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比如一团团在地上缓慢蠕动、仿佛由无数细小骨骸或腐烂内脏组成的“聚合体”;比如从岩缝中伸出的、如同藤蔓般扭动的、长满眼睛的苍白手臂;比如悬浮在半空、不断开合、露出森森利齿的巨口虚影……

    这里是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死气沉沉的亡灵国度。一切生灵的法则在这里都不适用,唯有死亡与腐朽是永恒的主题。

    蔡家怀对这一切依旧漠然。他只是沿着那清晰的“牵引”感,避开那些过于“活跃”或“庞大”的亡灵聚合区域,在浓雾与死寂中,向着谷内深处不断前进。

    越往深处走,地面的骨骸堆积得越高,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由白骨构成的“丘陵”或“墙壁”。空气中的死气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股甜腻的腐烂花香也变成了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仿佛能勾起内心最深恐惧与绝望的“冥香”。耳边的亡灵低语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蚀性,不断试图钻入脑海,瓦解意志。

    但蔡家怀的意志,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躯壳的、那灰蒙蒙的、空洞的“存在”,仿佛天生免疫这些精神层面的侵扰。那些低语如同风吹过顽石,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只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在这没有日月、只有永恒昏暗的葬魂谷中,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

    就在他感觉自己已经深入谷地核心区域,周围的白骨“丘陵”越来越高、几乎要连接成一片白骨“山脉”,空气中的死气与冥香浓烈到让他体表的灰蒙蒙力场都开始微微震颤时——

    前方那翻腾的灰黑色浓雾,忽然剧烈地涌动起来!

    紧接着,一阵沉闷、整齐、却又充满了无尽肃杀与阴寒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自浓雾深处传来!那脚步声并非一人,而是成千上万,步调一致,沉重地敲击在冰冷的地面上,震得脚下的骨粉簌簌作响!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浩瀚、却又冰冷死寂到极点的“军威”与“煞气”!如同沉睡的远古军团骤然苏醒,带着席卷一切的死亡洪流,扑面而来!

    蔡家怀的脚步,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灰蒙蒙的眼眸,微微抬起,望向浓雾涌动的方向。

    只见前方百丈开外,那原本混沌一片的灰黑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劈开,向两侧翻滚退散,露出了一条宽阔的、笔直的“通道”!

    通道之中,影影绰绰,无数身影,正列着整齐的、沉默的方阵,踏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自浓雾最深处,缓缓“走”来!

    那赫然是一支军队!

    一支由无数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兵刃、面色或苍白或铁青、眼中燃烧着幽绿、暗红或干脆没有眼珠只有空洞黑暗的“士兵”组成的、无边无际的亡灵大军!

    它们有的穿着样式古老、早已在历史中湮灭的制式铠甲,有的则穿着各色各样、明显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破烂服饰,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煞气与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仿佛经历了无数次血腥厮杀沉淀下来的冰冷杀意。

    没有旌旗,没有号角,只有沉默的行军,只有那震人心魄的整齐脚步声,和那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凛冽“军威”!

    在这支亡灵大军的前方,隐约可见几道更加高大、气息更加恐怖的身影。它们骑着同样只剩下骨架、眼中燃烧着熊熊魂火的骷髅战马,手持更加巨大、缠绕着黑色死气的兵刃,如同这支亡者大军的将领。

    而在所有亡灵的最前方,领头开路的,是两排格外高大、身披厚重黑甲、手持门板般巨刃的骷髅武士。它们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会微微凹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阴兵借道!

    传说中,在一些至阴至绝、死气与怨念沉积万古的战场或葬地,在特定的时辰或条件下,当年战死沙场、执念不散的军魂,会重新显化,组成军阵,沿着生前的路线或某种古老的契约,进行“巡弋”或“征战”。生人若不幸撞见,轻则魂魄被摄,重则被卷入军阵,万劫不复!

    眼前这支无边无际、煞气冲霄的亡灵大军,显然就是葬魂谷中,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战死亡魂所化!其规模之庞大,军威之盛,远超寻常记载中的“阴兵借道”!

    蔡家怀站在白骨“丘陵”的斜坡上,灰蒙蒙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支沉默行来的亡灵大军。他所在的位置,恰好在这支大军行进的“通道”边缘,但并未完全避开。以这支大军的规模与那冰冷肃杀的“军威”,一旦被卷入,后果难料。

    体内的混沌之力,传来的“牵引”感,依旧坚定不移地指向这支大军行来的方向——浓雾的最深处。似乎他寻找的“归墟之隙”,就在这支亡灵大军“巡弋”的终点,或者……起点?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隐匿气息(在这支完全由死物组成的军队面前,寻常隐匿手段恐怕无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路旁一块不起眼的顽石,等待着这支死亡洪流的经过。

    沉闷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冰冷肃杀的“军威”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冲刷而来。蔡家怀体表那层灰蒙蒙的力场,在这磅礴的死亡煞气冲击下,开始剧烈地波动、明灭,仿佛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他依旧一动不动,灰蒙蒙的眼眸,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无边无际的、沉默的死亡。

    走在最前方的两排黑甲骷髅武士,已然行至他前方不足十丈。它们那燃烧着幽绿魂火的空洞眼眶,似乎“看”到了站在路边的蔡家怀。但诡异的是,它们并没有停下,也没有发动攻击,只是那眼眶中的魂火,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疑惑”或“审视”的情绪波动。

    然后,它们无视了蔡家怀,沉重的脚步踏过冰冷的地面,带着身后无边无际的亡灵洪流,继续向前。

    一队队沉默的亡灵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蔡家怀身边涌过。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只是面色死灰;有的则只剩下骨架,挂着残破的甲片;还有的浑身笼罩在漆黑的雾气中,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头部位置闪烁。

    所有的亡灵,在经过蔡家怀身边时,那燃烧着魂火或空洞的眼眶,都会不约而同地、极其短暂地“瞥”他一眼。那目光中,有漠然,有死寂,有疑惑,甚至……有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同类的“辨认”?

    但没有一个亡灵停下脚步,也没有一个亡灵对他发动攻击。这支沉默的死亡大军,就这样,以蔡家怀为“礁石”,分波裂浪般,从他身边沉默地流过,向着葬魂谷的更深处,那未知的目的地,滚滚而去。

    脚步声,甲胄摩擦声,骨骼碰撞的轻微咯吱声,混合成一首低沉、恢宏、却又充满了无尽悲凉与死寂的“行军曲”,在这永恒的昏暗中回荡。

    蔡家怀如同真正的石雕,站立在亡灵洪流的边缘,灰蒙蒙的目光追随着大军远去的方向,望向那浓雾翻滚的深处。体内的“牵引”感,随着大军的行进,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炽热。

    当最后一队亡灵士兵,也沉默地经过他身边,消失在身后的浓雾中时,那沉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完全被谷中永恒的亡灵低语与风声掩盖。

    通道两侧翻滚的浓雾,缓缓合拢,重新将那条“通道”淹没。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死寂的模样。只有地面上留下的、无数清晰的、整齐的脚印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的肃杀“军威”,证明着方才那支规模恐怖的亡灵大军,并非幻觉。

    蔡家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他站立的位置,恰好就在那支大军行进的“路径”边缘,一只属于某个亡灵士兵的、穿着破烂铁靴的脚印,就印在他身前不到三尺的地面上,清晰可见。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迈开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沿着那模糊的“牵引”直线前进,而是……转向,跟随着地面上那无数清晰的、新鲜的脚印痕迹,向着那支亡灵大军消失的方向,也就是葬魂谷的最深处,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脚步踩在那些冰冷的、属于亡者的脚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的声响。

    灰蒙蒙的眼眸深处,那点微弱的混沌“火星”,在浓郁的死亡煞气与冥香的刺激下,似乎燃烧得……更加明亮了一丝。

    尽管,那光芒,依旧是冰冷而死寂的灰。

    如同余烬,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闪烁着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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