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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之后是语文课,语文课之后是英语课,英语课之后是物理课。一上午的课,我听了大概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用来发呆和胡思乱想。
我发现“胡思乱想”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当你把注意力从“活着”这件事上移开,去思考一些有的没的的时候,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比如我花了一整个英语课的时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时间是一种货币,我每天醒来的时候账户里会自动存入86400秒,但我不知道这个账户什么时候会被注销。那么,我应该怎么花这些“秒”?
是像以前一样,把它们花在刷题、背单词、做试卷上?还是应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去旅行,去告白,去吃遍全城的美食?
但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对于一个只剩下一年寿命的人来说,刷题当然没有意义——我又不会参加高考。但如果不刷题,我又能做什么呢?我总不能每天都去吃美食、看风景吧?我没有那个钱,也没有那个体力。
而且,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情况。如果我突然变得“不正常”——不去上课、不写作业、整天游手好闲——那所有人都会来问我“怎么了”,而我没办法回答。
“苏柠,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快死了。”
这种对话太尴尬了。
所以我决定——维持原样。继续上课,继续写作业,继续做试卷,继续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一样活着。只不过,我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表演”。我在扮演一个“还有大好前程”的高中生,而真正的我,正在幕后悄悄地倒计时。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当你把“活着”当成一场表演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某种仪式感。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我会想:这个走廊,我还能走多少次?
坐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我会想:这个食堂的红烧肉,我还能吃多少顿?
趴在桌上午睡的时候,我会想:这张桌子,我还能趴多久?
每一个平凡的、重复的、以前觉得无聊的瞬间,突然都变得珍贵了起来。
因为它们都是“最后一次”的候选。
“苏柠,你今天好奇怪。”午休的时候,林栀趴在桌上,侧着头看我。
“哪里奇怪了?”
“你一直在笑。”
“笑怎么了?笑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林栀皱了皱鼻子,“你平时不这么笑的。你平时笑起来是那种‘哈哈哈哈’的,今天你一直在‘嘻嘻嘻’地笑,像……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有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一直翘着,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有。”林栀肯定地点了点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噗——”我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你这种表情,就是恋爱中的表情。”林栀一脸笃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涣散,经常发呆——标准的恋爱综合征。”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你否认也没用,我看得出来。”林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吧,是谁?隔壁班的?还是……不会是我们班的吧?”
“没有,真的没有。”我笑着摇头。“我只是……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活着真好”——这句话从一个十七岁的、身体健康(至少在表面上)的高中生嘴里说出来,确实有些奇怪。通常说这句话的人,都是经历了什么生死考验的人。
“你是不是发烧烧傻了?”林栀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啊。”
“我没傻,我是真的觉得活着真好。”我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你看,天这么蓝,阳光这么好,风这么舒服,能活着看到这些,真好。”
林栀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也转头看向窗外。
“……也是。”她小声说,“活着真好。”
我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天空,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上课铃响了。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姓孙,是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他的课讲得不错,但今天讲的内容是“有机化学”,什么烷烃、烯烃、炔烃,什么取代反应、加成反应、聚合反应。
我听着听着,思绪又飘走了。
有机化学……生命的化学。
碳、氢、氧、氮——这些元素组成了我,组成了苏滢,组成了所有的人。我们都是一堆化学反应的集合体,心脏的跳动是肌肉的收缩,神经的传导是离子的流动,意识的产生是电信号的传递。
当这些反应停止的时候,“我”就不存在了。
就像一个化学反应进行到了终点,生成了一些产物,然后反应结束了。不会再有新的产物生成,不会再有能量的释放,不会再有颜色的变化。
反应结束了。
仅此而已。
“苏柠,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孙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问题——“写出乙烯的加成反应方程式。”
“CH₂=CH₂+ Br₂→ CH₂Br-CH₂Br。”我回答道。
“正确,坐下。”
我坐下了,林栀在旁边竖了一个大拇指。
下午的课结束后,我没有去食堂吃晚饭——不饿,或者说,没有胃口。我坐在教室里,翻着手机,看母亲发来的消息。
妈咪:柠柠,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妈咪: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妈咪:放学了给妈咪打个电话。
三条消息,每隔半小时发一条,语气从平静到焦虑,逐级递增。
我回了一条:妈咪,我很好,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柠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吃饭了没有?学校的饭菜吃得惯吗?要不要妈咪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炸过来,我差点没接住。
“妈咪,我很好,真的。身体没有不舒服,饭还没吃,学校的饭菜挺好的,你不用送。”
“那你一定要吃饭,不许饿着。”
“知道了。”
“还有,药吃了吗?”
药。
王主任给我开了一堆药——有控制心率的,有营养心肌的,有预防血栓的,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每天三次,每次一把,五颜六色的,像一捧彩虹糖。
“还没,等我吃了饭再吃。”
“吃完饭记得吃,别忘了。”
“不会忘的,妈咪。”
“那……那你早点回宿舍休息,别熬夜。”
“好。”
“妈咪爱你。”
“……我也爱你,妈咪。”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是我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她发来的消息,我回得很少。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每次她问“身体怎么样”,我都想说“不太好”,但我不能。我只能说“很好”。每次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都想说“有,心脏有时候会突然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我不能。我只能说“没有”。
我在骗她。
但她也知道我在骗她。
我们都在骗对方,用善意的方式,维持着这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就像两个人站在一块即将碎裂的冰面上,谁都不敢动,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冰就碎了,两个人就都掉进了冰冷的水里。
“苏柠,你不去吃饭吗?”林栀背着书包走过来。
“不去了,不饿。”
“那怎么行,你脸色这么差,不吃饭会更差的。”林栀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胳膊,“走,我陪你去食堂。”
“真的不用——”
“走啦走啦,别磨蹭。”
我被林栀拽着走出了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在教学楼的东边,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瓷砖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食堂门口有一排洗手池,水龙头是感应式的,但感应器不太灵敏,要把手伸到很近的地方才会出水。
食堂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混合气味——炒菜的油烟味、米饭的蒸汽味、消毒水的清洁味,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
“你想吃什么?”林栀拿着餐盘,在窗口前张望。
“随便。”
“那就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林栀帮我做了决定,“你太瘦了,得吃肉。”
我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的窗户很大,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山是黛青色的,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油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酱油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
“好吃吗?”林栀问。
“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她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栀突然开口了。
“苏柠,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喜欢一个人。”
我差点把筷子咬断了。
“什么?!”
“嘘——小点声!”林栀慌张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才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
“谁?”我放下筷子,凑近了一点,“谁谁谁?”
“你猜。”
“我猜不到,你快说。”
林栀的脸红了,红得像食堂窗口那盘番茄炒蛋。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得米饭都成了一团糊糊。
“是……周也。”
周也。
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个子很高,一米八五,打篮球很好,长得也帅,是很多女生的暗恋对象。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上课经常睡觉,但成绩还不错,属于那种“不怎么学也能考好”的类型。
“周也?!”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林栀赶紧捂住我的嘴。
“你能不能小点声!”
“唔唔唔——”我点了点头,她才松开手。
“你喜欢他多久了?”
“从……高一开始。”林栀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高一的时候在学校篮球赛上投了一个绝杀球,那一刻我就……”
“就沦陷了?”
“……嗯。”
我看着林栀红透的耳尖,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林栀喜欢周也,从高一开始,喜欢了两年多。她会在课间偷偷地看周也,会在体育课上假装不经意地经过篮球场,会在周也回答问题的时候竖起耳朵听他的声音。她把这些小心思藏在心里,像藏着一颗糖,舍不得吃,又怕被人发现。
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喜欢一个人——去表白,去恋爱,去经历那些十七岁女孩该经历的一切。
而我没有。
不是我没有人喜欢,是我没有时间。
就算有人喜欢我,就算我也喜欢他,那又怎样呢?一年之后,我就走了。留给对方的,只有一段戛然而止的故事,和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结局。
那太残忍了。
对谁都不公平。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林栀。
“我不知道。”林栀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苦恼,“马上就要高三了,大家都在拼命学习,我这时候去表白……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高考结束?”
“万一到时候他被人抢走了呢?”
林栀沉默了,筷子戳米饭的动作更快了,戳得碗底“哒哒哒”地响。
“我觉得……”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应该告诉他。”
“真的吗?”林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可是……”
“没有可是。”我认真地看着她,“林栀,你听我说。人生很短,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不要等,等来等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说“人生很短”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四个字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重量——不是从书本上读来的那种“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轻飘飘的感慨,而是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那个正在倒计时的心脏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认知。
人生很短。
真的很短。
短到你可能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来不及说出口。
林栀被我的语气镇住了,她看了我好几秒,眼神从犹豫变成了认真。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我会……我会找机会跟他说的。”
“加油。”我冲她笑了笑。
“谢谢你,苏柠。”林栀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突然红了,“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话特别有道理,像个……像个活了很多年的人。”
“我本来就活了十七年啊。”
“不是那种活了很多年,是那种……”林栀想了想,“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你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我已经看透了’的感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能是因为我感冒了一周,在床上想了很多吧。”
“可能是吧。”林栀吸了吸鼻子,“但你刚才说‘人生很短’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很对,很对很对。”
我没有告诉她为什么。
有些话,说给懂的人听就够了。说给不懂的人听,只会多一个人难过。
晚饭后,我和林栀在操场上走了两圈。雨后的操场空气很好,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深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操场上有不少人在跑步、踢球、散步。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嘎吱嘎”的,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砰砰砰”的,混着男生的叫喊声和笑声。
周也也在。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篮球背心,露出结实的肩膀和手臂,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过人很干脆,三步上篮的时候身体在空中舒展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那儿。”林栀小声说,目光黏在周也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我知道。”我笑了笑,“你要不要去跟他打个招呼?”
“不要不要不要——”林栀疯狂摇头,“我就看看,看看就行。”
“光看看怎么够?”
“够了够了,能看看就够了。”林栀的脸又红了,拉着我往反方向走,“走吧走吧,别看了。”
我被林栀拽着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周也正好投进了一个三分球,队友们冲过来跟他击掌,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十七岁的男孩子,浑身都是生命力。每一条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声地宣告——我活着,我年轻,我有无限的未来。
而我,一个同样十七岁的女孩,站在操场的边缘,像一个迟暮的老人,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们。
这种感觉很荒诞。
荒诞得像一出黑色喜剧。
晚自习的时候,我做完了数学和物理的作业,然后开始写日记。
这是我住院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写一点东西,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不是为了留给谁看,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我还活着,今天也活着,今天的我也看到了天空、吃了红烧肉、听到了林栀的暗恋故事。
今天的日记只有一行字:
“X月X日,晴。今天去了学校,天空很蓝,红烧肉很好吃,林栀说她喜欢周也。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这四个字是每一天日记的结尾,像一枚印章,盖在每一天的末尾,证明这一天没有白过。
晚自习结束后,我回到了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但只住了四个人——我、林栀、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陈小鹿,一个叫赵敏。陈小鹿是个话痨,从早到晚嘴巴不停,不是在说话就是在吃东西。赵敏是个学霸,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台灯的光经常把我晃醒。
“苏柠,你终于回来了!”陈小鹿正在床上吃薯片,嘴角沾着碎屑,“你这一周去哪了?想死我了!”
“感冒了,在家休息。”
“哦,可怜的孩子。”陈小鹿从床上探出身子,递了一包薯片过来,“吃不吃?番茄味的。”
“谢谢。”我拿了一片,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很脆。
“苏柠,你瘦了好多。”赵敏从书桌前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你要注意身体,高三了,不能倒下。”
“嗯,我会注意的。”
我洗漱完之后,爬上自己的床,拉好蚊帐,躺在枕头上。宿舍的灯在十点半准时熄灭了,黑暗中,陈小鹿还在小声地嚼薯片,“咔嚓咔嚓”的,像一只老鼠。
“小鹿,别吃了,刷牙去。”林栀的声音从对面的床上传来。
“吃完这一片就不吃了。”咔嚓。
“最后一片了啊。”
“嗯嗯。”咔嚓。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小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说,高三是不是很可怕?”
“不可怕。”赵敏说,“只要你把时间安排好,按部就班地复习,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我听说,高三会有做不完的试卷、考不完的试、熬不完的夜。”陈小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我怕我撑不住。”
“撑得住。”我说,“人的潜力是很大的,你以为你撑不住的时候,其实你还能撑很久。”
黑暗中,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是在说高三的事情。
“苏柠说得对。”林栀附和道,“我们都撑得住。”
“好吧,那我也撑得住。”陈小鹿打了个哈欠,“晚安各位。”
“晚安。”
“晚安。”
“晚安。”
四声“晚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四只小鸟在各自的巢穴里发出的呢喃。
我闭上眼睛,听着宿舍里逐渐均匀的呼吸声。陈小鹿的呼吸很轻,偶尔会有一声细微的鼾声。赵敏的呼吸很沉,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稳定而有力。林栀的呼吸有些不稳,时快时慢——她大概在想周也的事情。
而我,我在数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是正常的,稳定的,没有漏拍,没有早搏。
今天的心脏很乖。
“谢谢。”我在心里对心脏说,“谢谢你今天没有给我添麻烦。明天也拜托你了。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我不要求你撑一辈子,撑到明年六月就行。”
“不,撑到明年三月就行。三月十七号,我十八岁生日。”
“让我过完十八岁生日吧。”
“让我比姐姐多活一天。”
“就一天。”
“求你了。”
心脏没有回答我。它只是继续跳着,咚,咚,咚,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黑暗中默默地数着时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栀子花的味道了——这是学校的枕头,洗过很多次,只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想念家里的枕头,想念母亲用的那款栀子花味的洗衣液,想念那个味道渗进枕头里、渗进梦境里的感觉。
但我不能回家。
我选择了住校,就不能后悔。
不是因为倔强,是因为我需要学会独立。我需要学会在没有母亲照顾的情况下,自己照顾自己。因为母亲不可能永远陪着我——不是她不愿意,是她做不到。
一年后,我要走的时候,我希望母亲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
这很残忍,但这是我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活里淡出。
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地、温柔地、像退潮一样地离开。
这样,当她最终失去我的时候,她不会像失去苏滢时那样,被一个巨大的黑洞瞬间吞没。
她会发现,这个黑洞其实早就存在了,只不过它是一点一点地扩大的,大到最后,她已经站在了洞的边缘,只需要轻轻地迈出一步——或者,根本不需要迈步,因为她已经站在里面了。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安心了一些。
也让我觉得无比悲伤。
因为我正在计划的事情,本质上就是——让我爱的人,习惯我的不存在。
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能想到的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事情。
黑暗中,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流过脸颊,流进耳朵里,温热的,痒痒的。
我用手背擦掉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了胸腔里。
别哭了,苏柠。
你还有一年。
一年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是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个日出,三百六十五次日落,三百六十五顿早餐、午餐和晚餐,三百六十五次心跳。
不,心跳不止三百六十五次。每分钟七十次,每小时四千二百次,每天十万零八百次,每年三千六百七十九万二千次。
三千六百七十九万二千次心跳。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我还活着”的证明。
够了。
这些心跳,够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百一十七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十七。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意识里。
我跳过了它,继续数。
三百一十八,三百一十九,三百二十……
数到一千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宽的河对岸,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风很大。河对岸站着一个人,她穿着粉色的睡衣,上面有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脸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是苏滢。
她在河对岸笑着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就拼命地往前跑,可是河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苏滢变成了一粒白色的点,像一颗星星,熄灭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宿舍里已经有了动静——赵敏的闹钟在六点整响了,她正在穿衣下床。陈小鹿还在睡,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林栀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揉眼睛。
“苏柠,你醒了?”林栀打了个哈欠,“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姐,你别走。’”
我的心揪了一下。
“可能是做梦了。”我笑了笑,掀开被子,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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