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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月下的磨刀声犹在耳畔,那刺耳的噪音不仅搅乱了柳青丝的暗码传递,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两人的关系里。次日,天色阴沉得厉害,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村后的山峦,空气湿闷,连风都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土腥气。村中老旧的祠堂里,早已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对天灾的忧惧。连日来的山洪预警,加上昨日县衙差役亲自送来的加急布告,让这个平日里安宁的村庄笼罩在一片紧张不安的氛围中。老村长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站在供奉祖先牌位的香案前,浑浊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
萧云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倚着一根褪色的廊柱,目光平静地掠过祠堂内的陈设,最后落在刚刚走进来的柳青丝身上。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布衣,提着个小药箱,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似乎刚从某个村民家中诊治回来。两人目光在空中有一瞬的接触,萧云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戒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昨夜被打扰后未能平息的波澜。她迅速移开视线,找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站定,低眉顺目,仿佛只是一个关心村务的普通医女。
“乡亲们,”老村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努力提得很高,“县里的告示大家都知道了,上游雨势极大,洪峰怕是这几日就要下来。咱们青石村地势低,这堤坝年年修,可今年这架势…唉,不得不防啊!”
人群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担忧的情绪弥漫开来。
“当务之急,是商量出个稳妥的疏散路线。”老村长用拐杖顿了顿地,“一旦情况不对,咱们得有条活路走!大家都说说,有啥想法?”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往北边高坡跑,有的说应该去后山的山洞避难,乱糟糟的莫衷一是。
这时,柳青丝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村长,各位叔伯乡亲,小女子略通些医理,也粗浅看过几本杂书。依我看,若洪水来袭,往北面高坡固然地势高,但路径狭窄,林木茂密,一旦人多拥挤,极易发生踩踏,若再遇上山石松动,更为不美。后山洞穴虽可容身,但入口隐蔽,内部情况不明,仓促间恐难尽数安置乡亲,且若洪水持续时间长,物资输送也是难题。”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望过来,才继续娓娓道来:“小女子以为,不如往东。村东有一片缓坡,地势虽非最高,但胜在开阔平坦,路径清晰,疏散快捷。缓坡之后连接着通往邻县的官道,即便本村受困,也可沿官道继续转移,或等待外界救援。此乃…生生不息之路,最为稳妥。”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理由充分,尤其是那“生生不息”四个字,看似随口形容,但落入萧云耳中,却让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锐光。
东?缓坡?官道?
萧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青石村周边的地形图。村东那片缓坡,看似平常,但其走向、与周边山峦水脉的呼应,若以奇门遁甲观之,恰恰暗合了“八门”中的“生门”位!生门属土,象征生机、存活,位于东北方。青石村的东北方,正是那片缓坡无疑!
这绝不是一个略通医理的流落医女能随口道出的“稳妥”方案!这是经过精密计算,深谙奇门方位之学的结论!听雨楼的杀手,果然训练有素,连奇门遁甲这等学问都有涉猎,而且造诣不浅。她提议生门,是想在混乱中将村民,或者说,是将他萧云,引导至一个他们认为可控的方位?还是另有所图?
村民们却被柳青丝的说法打动了,纷纷点头附和。
“柳姑娘说得在理啊!”
“东边那片坡地确实宽敞,跑起来也方便!”
“还是柳姑娘有见识!”
老村长也抚着胡须,显然意动:“东边…嗯,东边确实不错…”
就在众人几乎要一致通过这个方案时,一直沉默的萧云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东边不妥。”
所有人都愕然转头看向他。柳青丝更是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盯住萧云,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和探究。
萧云站直身体,走到祠堂中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东边缓坡看似平坦,但其下方有一条被杂草覆盖的深沟,平日不显,一旦遭遇特大暴雨,山洪倾泻,极易形成汇流,冲击缓坡地基。而且,大家忘了三年前吗?邻村张老五家的牛,就是在东边坡地吃草时,遭遇了小范围的山体滑坡被埋的。那片坡地,土质并不如看上去那么坚实。”
他说的都是事实,东边确实有深沟,三年前也确实发生过小滑坡,只是后果不严重,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此刻被他重新提起,结合眼前严峻的形势,顿时让村民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那萧大哥,你说该往哪儿走?”少年阿木忍不住问道,他自从上次被萧云从狼口救下,就对萧云极为信服。
萧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祠堂一侧墙上挂着的那幅简陋的村落区域图上,伸手指向其中一个方向:“往西。”
“西?”老村长皱起眉,“西边不是靠近河道吗?而且那边有个老缺口,一直没完全堵上…”
“正是那个缺口。”萧云沉声道,“那个缺口,我们不仅要堵,而且要立刻去堵,用最结实的大石和沙袋,把它彻底封死!然后,疏散路线,就走缺口旁边的这条小路。”
他手指移动,点向地图上一条沿着山脚蜿蜒、远离主河道的小径。
柳青丝的瞳孔骤然收缩。
西!缺口!那条小路!
在她所学的奇门方位中,村西那个老缺口所在的方位,正是“八门”中的“惊门”!惊门属金,主惊恐、怪异、官非,是大凶之门!萧云不仅否定了她的生门路线,还主动提出要封死惊门缺口,并将疏散路线定在惊门附近?!
他到底想做什么?是巧合,还是他同样精通奇门遁甲,甚至…看穿了她提议背后的玄机?昨夜磨刀干扰暗码,今日祠堂断然修改方案,堵死惊门…这一连串的举动,让柳青丝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他仿佛一座沉默的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水下却隐藏着令人心悸的庞大阴影。
“萧云啊,”老村长有些犹豫,“堵缺口是应当的,可走西边小路…是不是太冒险了?毕竟靠近河边…”
“村长,”萧云语气坚定,“东边坡地隐患我已说明。西边小路虽靠近河道,但地势其实比村子主体还略高一些,且是坚实的岩石基底,不易被冲刷。那个老缺口才是关键,它就像一个堤坝上的薄弱点,一旦从此处溃决,洪水直灌村落,后果不堪设想。封死它,不仅能保护村子,也能确保小路的安全。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结合已知的隐患,更显得可信。村民们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都投向了老村长。
老村长看着萧云沉稳的眼神,又看了看外面愈发阴沉的天色,猛地一跺拐杖:“好!就听萧云的!男人们都拿上家伙,跟我去堵西边的缺口!妇孺们赶紧回家收拾紧要物事,随时准备听信号往西边小路撤!”
决议已下,祠堂里的人群立刻动了起来,男人们摩拳擦掌,准备工具,妇孺们则匆匆回家准备。
柳青丝站在原地,看着萧云指挥若定地分配任务,组织青壮年搬运石块沙袋。他神情自若,仿佛刚才只是基于常识和经验的判断,没有任何深意。
但她知道,绝不是。
他堵死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洪水缺口,更是她试图引导的“生门”之路。他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置于了“惊门”的方位之下。
惊门…大凶之门。
他究竟是无知者无畏,还是…有意踏入这凶险之境,准备在这惊乱怪异之中,应对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雨?
柳青丝攥紧了手中的药箱带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看着萧云忙碌的背影,心中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这个看似普通的猎户,每一次看似随意的举动,都仿佛在下一盘她看不透的棋。而她自己,既是棋盘边的对弈者,似乎也正在一步步,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
危机迫近,而他们之间的暗斗,在这关乎全村生死存亡的议题上,已然摆上了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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