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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腹地。一支百人骑兵队正沿官道疾驰。
队伍最后方,一个少年死死抓着缰绳,屁股在马背上颠得生疼,但愣是咬着牙没吭声。
李二郎,十七岁,洛阳城外人。
三个月前还在家里帮爹锄地。
他从小爱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什么三皇五帝,什么忠臣良将,听得两眼放光。
说书先生每次讲到那些大英雄立下不世之功的时候,李二郎就攥着拳头,恨不得自己也上阵去。
朝廷征兵的告示贴出来那天,他跪在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爹,儿子要去当兵,要为大汉杀敌,要封妻荫子!”
他爹是个闷葫芦,蹲在门槛上抽了三天旱烟,最后叹了口气:“去吧。”
他娘哭了一整夜,连夜赶了身棉衣。
里衬上歪歪扭扭绣了四个字——
平安归来。
入伍以后,李二郎被编进骑兵营。
骑马、练刀、扎营、行军,他学什么都快,干什么都卖力。
营里的老兵都说这小子是块好料子。
李二郎心里美得不行。
出征前一晚,主将在校场训话。
“弟兄们!冀州妖人张角,以邪术蛊惑百姓,屠戮朝廷忠良!”
“天下文宗蔡邕大人,一介文人,为天下苍生奔走议和,竟被太平道残忍杀害!”
“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校场上几千号人齐声怒吼。
李二郎喊得最大声,攥着刀柄的手都在发烫。
当夜他写了封家书。
“爹、娘,儿子明日出征。定要手刃妖人,凯旋归来,让你二老以儿子为荣。”
写完,他把信交给伙夫,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立下大功衣锦还乡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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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日。
天没亮,全军出发。
李二郎骑在马上,兴奋得浑身发热。
可他看了看左右,老兵们一个个面无表情,闷着头赶路,跟赶着去上工似的。
李二郎凑到旁边一个络腮胡子跟前。
“王大哥,咱这就要去杀妖人了,你咋不高兴?”
络腮胡子叫王五,当了八年兵。
他斜了李二郎一眼,没说话,从腰间摸出酒囊灌了一口。
李二郎讨了个没趣,不再多嘴。
队伍跑了整整一天。
李二郎的大腿内侧磨出了血,屁股更是火辣辣的疼。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傍晚,队长勒马。
“前面那个村子,就是今天的目标。”
李二郎顺着队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不大的村子。
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
风里隐隐传来鸡叫声,还有小孩打闹的动静。
李二郎心说,妖人的村子,看着跟自己老家也没啥区别啊。
队长翻身下马,开始分派任务。
“老规矩。见人就杀,见粮就抢,见屋就烧。”
他扫了一圈。
“冀州人都是妖人信徒,一个不留。”
李二郎举了下手:“队长,妇孺也……”
话没说完,队长已经笑了。
“妇人能生妖人,小的长大还是妖人。不杀留着过年?”
几个老兵跟着哄笑。
李二郎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对,他们是妖人。
杀妖人是替天行道。
主将说的,冀州人都被蛊惑了,已经不是人了。
他握紧了刀。
---
队伍冲进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李二郎跟在最后面。
前面的老兵们踹开门,把人拖出来。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一刀。
老汉倒下去。
李二郎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看到另一间屋子里,一个妇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缩在墙角。
两个老兵冲进去,一把把孩子从妇人怀里夺走。
妇人什么都顾不上了,爬着扑过去。
“军爷!求求你们!放过我孩子!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王五把小孩拎起来,扔进隔壁屋子,关上门,点了火。
妇人疯了。
她尖叫着往门上撞,指甲抠进木头里。
一个老兵从后面一刀捅进去。
妇人滑着门板倒下去,手还扒在门框上。
屋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
很尖。很细。
然后越来越小。
然后没了。
李二郎站在原地。
刀举着,落不下去。
手在抖。
王五走过来,拍了拍他后背。
“愣着干啥?干活。”
李二郎跟着王五进了另一间屋子。
一家四口。
夫妻和两个孩子。
男人挡在妻儿前面,声音都是颤的。
“官爷,我们是良民!不是妖人!我们没害过人!”
王五一脚踹翻他。
回头看李二郎。
“你来。”
李二郎站在那里。
刀举着。
两个孩子躲在他们娘身后,小的那个哭都不敢哭,只是浑身打哆嗦。
大的那个看着他。
跟他弟弟差不多大。
李二郎想起了家。
他出门那天,隔壁王婶家的小孩趴在墙头喊:“二郎哥,你回来给我带把真刀好不好?”
刀举了很久。
落不下去。
王五骂了句娘,推开他,三两刀了结了。
血溅在李二郎脸上。
温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王五搜了几袋粮食出来,头也没回扔了句:“没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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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李二郎没睡。
他坐在村口,看着身后的火光。
整个村子都在烧。
到处是焦糊味。
老兵们在废墟边上围着吃东西、喝酒,有说有笑的。
有人说今天杀了十几个。
有人说抢了两车粮。
说的时候,跟聊今天地里收了几担麦子一样随便。
李二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上面全是血。
他使劲往衣服上擦。
搓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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