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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回到王府偏厅。

    贾诩遣退所有亲卫,亲自关死门窗。

    然后他拍了三下手。

    偏厅后面的暗门开了。

    两名审判卫领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身材中等,面容清瘦。

    走路时肩膀微微下沉,脚步不大不小,下意识先迈左脚。

    他抬起头。

    张皓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

    不能说完全一样。

    正面细看,下巴略窄一线,气色也差了些。

    可在火光摇晃的屋里,配上道袍、发髻、眉眼神态,几乎就是另一个张角。

    眉眼距离,鼻梁高度,颌骨弧度。

    甚至左边眉尾那颗极小的痣,都被点得一模一样。

    那人走到张皓面前,双膝跪下。

    声音沙哑,尾音微微上扬。

    “草民孟平,拜见大贤良师。”

    张皓后背一凉。

    连声音都像。

    张宝看得目瞪口呆。

    “大哥?”

    他又看向贾诩。

    “文和!你什么时候藏了这一手?”

    贾诩面色如常。

    “主公可还记得,您此前昏迷了很长时间。”

    张皓当然记得。

    那时他透支神力,险些醒不过来。

    太行山内外风雨飘摇。

    贾诩秘不发丧,强行稳住局势。

    贾诩继续道:“那时太平道风雨飘摇,幽州未稳,世家蠢动,朝廷百万大军来势汹汹。”

    “臣必须准备最坏的局面。”

    “若主公醒不过来,他会代替主公死于那场大火之中。”

    张皓道:“文和,你是真他娘的会安排后事。”

    贾诩拱手。

    “臣惜命,所以更知主公这条命有多重。”

    他看向跪着的人。

    “此人本名孟平,冀州安平郡人,排行第四,乡里称孟四。”

    “臣从百万教众中秘密搜寻,四千余名相貌相近之人,层层筛选,最终找到他。”

    “为防万一,臣还给他备过张平、周成等假名。”

    “自找到他之后,便安排专人教导,教他模仿主公的语气、用词、神情、步态、小动作。”

    “还好。”

    贾诩顿了顿。

    “在那场大火之中,关键时刻主公醒了。”

    “所以他如今还活着。”

    张皓低头看着孟平。

    孟平抬起头,对上张皓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极纯粹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谄媚。

    甚至不是普通忠诚。

    是信。

    张皓在黄天城外的田间、流民营的粥棚、烈士陵园的墓碑前,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最虔诚的信仰。

    张皓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知道贾先生找你来做什么吗?”

    孟平额头贴地。

    “知道。”

    “你知道贫道可能让你吃下一颗邪丹?”

    “知道。”

    “这颗丹,入腹即生根,催吐不出,泻药不出。”

    张皓指向刑房方向。

    “刚才一个死囚吃了,贾先生把他剖开,才在肠子里找到。”

    “你吃下去,很可能会死。”

    孟平睫毛颤了一下。

    仅此而已。

    “草民知道。”

    “你不怕?”

    孟平沉默很短一瞬。

    “草民本来早该死了。”

    他说得很轻。

    “安平郡闹饥荒时,一家五口饿死了三口。”

    “是大贤良师的红薯,救了草民和老娘的命。”

    “后来老娘病了,是大贤良师的神光救活了她。”

    “再后来,太平道给了草民一碗热饭,给了屋,给了地。”

    “草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大贤良师给的。”

    他抬起头。

    眼睛很亮。

    “能为大贤良师去死,是草民毕生的荣幸。”

    张皓的手猛地攥紧。

    屋里死一般寂静。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孟平又道:“草民没本事。”

    “种地不如别人。”

    “打仗也不敢冲在最前。”

    “贾先生找到草民,说草民长得像大贤良师,问草民愿不愿当您的替身。”

    “草民愿意。”

    “若草民这一条烂命,能骗过左慈那个妖道,能救下很多百姓。”

    “那草民死得值。”

    张皓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背对所有人。

    很久。

    他说:“此事作罢。”

    贾诩抬头。

    张宝一愣。

    孟平也猛地抬头。

    “大贤良师!”

    张皓声音冷了几分。

    “贫道说,此事作罢。”

    “让一个信贫道的人,替贫道去死,贫道做不到。”

    他看向孟平。

    “你回去。”

    “好好活着。”

    “你老娘还等着你。”

    孟平没有动。

    他膝行两步。

    “大贤良师。”

    “草民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是什么。”

    “草民是您的影子。”

    “影子的命,就是替主人挡刀的。”

    张皓猛地回头。

    “不是。”

    孟平怔住。

    张皓盯着他,一字一句。

    “贫道说不是,就是不是。”

    “你是人。”

    “不是影子。”

    “你爹娘生你出来,不是为了给贫道替死。”

    孟平眼眶发红。

    “可若无大贤良师,草民早就死了。”

    “闭嘴。”

    张皓声音陡然拔高。

    门外亲卫脚步一顿。

    偏厅里死寂。

    张宝叹了一口气,走到张皓身边。

    “大哥。”

    “闭嘴。”

    “大哥,你听我说一句。”

    张宝难得用极认真的语气。

    “太原城,十三条命炸开的城门洞。”

    “那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是自愿的。”

    “他们冲进火海之前,喊的都是大贤良师万岁。”

    “他们为什么去死?”

    “因为他们知道,这条命不只是自己的。”

    “他们的死,是为了能活更多人。”

    张宝抓住张皓的手臂。

    “大哥,你身上背着的不是你自己。”

    “是天下所有黎明百姓,是数千万人的命。”

    “是童渊先生的魂,是史阿的血,是白芷,是张梁,是所有为你死掉的人拿命换回来的希望。”

    “你要是在这里妇人之仁,他们全都白死了。”

    张皓的手在发抖。

    他不看张宝,也不看孟平。

    只死死盯着地面。

    贾诩上前一步。

    声音极轻。

    “主公。”

    “天下人不是为主公死。”

    “他们是为太平死。”

    张皓看向他。

    贾诩一字一句道:“若主公今日死,太平道必乱。”

    “左慈会赢。”

    “洛阳白雾会吞掉天下。”

    “到那时,死的就不是孟平一人。”

    “是十万人,百万人,万万人。”

    孟平重重叩首。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贤良师!”

    “草民求您,让草民有用一次。”

    “死一人而活万人。”

    “草民这辈子,值了!”

    “这账。”

    张皓猛地转头。

    “你们一个个都会算。”

    他的眼睛有些红。

    “张梁会算,白芷会算,史阿会算,童渊前辈也会算。”

    “现在连你也会算。”

    “合着就贫道一个人不会算,是吧?”

    没人说话。

    张皓咬着牙。

    “贫道带你们打天下,不是为了让你们排着队替贫道死。”

    贾诩垂下眼。

    “臣知道。”

    “但为君者,当为天下人做出取舍。”

    屋外传来工匠敲打木架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很清脆。

    黄天城还在忙。

    五日后,就是开国大典。

    城中百姓在挂黄旗。

    戏班子在排大戏。

    粮仓里仙豆堆成山。

    各州来的百姓代表被安置进客舍。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新国。

    一个他们认为不会再挨饿、不会再被当成草芥的新国。

    张皓闭上眼。

    他想起太行山雪地里,抱着半块红薯跪了一夜的老人。

    想起太原城门洞前,第一个冲进火海的老兵。

    想起白芷挡在他面前的背影。

    想起史阿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张梁临死前的笑。

    想起童渊残魂握着摄生剑,为他撕开的那条路。

    他们都是会算账的人。

    他们都把自己的命,算进了太平两个字里。

    张皓睁开眼。

    眼底发红。

    “孟平。”

    孟平伏地。

    “草民在。”

    “你若死了,贫道会亲手给你立碑。”

    孟平笑了。

    “草民谢大贤良师。”

    “你若没死,贫道一定会把你救活。”

    张皓声音沙哑。

    “不管花多少信……不管花多少代价。”

    “贫道都会救你。”

    他看向贾诩。

    “文和。”

    贾诩拱手。

    “臣在。”

    “不到最后一步,不许用他。”

    贾诩沉默片刻。

    躬身。

    “臣遵命。”

    张皓继续道。

    “准备两套方案。”

    “若左慈被骗过,按原计划送仙豆入司隶。”

    “若骗不过……”

    他停了一下。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就把曹操尸傀,刨开来给天下人看看。”

    贾诩眼神一动。

    “开国大典?”

    “对。”

    张皓推开门。

    夜风涌入。

    远处封龙山上,那尊巨大的天尊神像在火光中俯视全城。

    黄天城灯火通明。

    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新刷的漆味,蒸煮仙豆的香气,木架敲打声,礼官奔走声,混成一片。

    满城都在为五日后的开国大典准备。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不知道。

    在诏狱司最深处,还有另一场大典也在准备。

    一场专门给左慈排的大戏。

    张皓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城灯火。

    风从洛阳的方向吹来,拂过他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五天后。

    开国大典。

    两天后。

    他要亲手把一个信他的人送到曹操尸傀面前。

    张皓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张皓忽然开口。

    “左慈想看贫道吃丹。”

    张宝和贾诩同时看向他。

    张皓望着诏狱司方向,声音很低。

    “贫道就给他演一场。”

    他顿了顿,眼底冷意更深。

    “若他不信。”

    “那贫道就让天下人,看他吃人。”

    同一时间。

    诏狱司深处。

    被九条铁链锁死的曹操尸傀,安静悬挂在铁笼之中。

    灰白的眼珠,本该没有半点光。

    可不知何时。

    瞳孔深处,一道极淡的红光,轻轻亮了一下。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嘴角似乎也微微翘起了一线。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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