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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后厨。沈豫舟解了外袍挂在一旁,挽起袖口,蹲在炭炉前翻鹿肉。
炭火烧得正旺,油脂滴在红炭上滋滋作响,腾起一股裹着果木香气的热烟。
楚窈洲搬了把交椅坐在厨房门口,双脚翘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居高临下地指挥。
“翻早了,这面还没上色。”
沈豫舟老老实实把肉翻回去。
“酱料刷薄一点,上回你刷太厚,齁得我灌了三杯茶。”
沈豫舟用刷子蘸了蘸酱碟,刮掉多余的部分,薄薄扫了一层。
堂堂新科状元,钦差督办大人,蹲在灶台前听使唤的样子,跟相府伙房里切墩的帮厨没什么两样。
偏偏他做这些活计的时候,眉眼安静得很。
手上一翻一刷的功夫利索,全然不像头回上灶。
楚窈洲正琢磨着下一条指令该挑什么毛病,就见沈豫舟从袖袋里摸出一只油纸小包,拆开,捻了一撮粉末均匀洒在滋滋冒油的鹿肉上。
茴香的暖香立刻窜了起来,混着果木炭火的烟气扑了她满脸。
楚窈洲的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一拍。
上回她啃完最后一块肉,嫌少了股回味,嘟嘟囔囔念叨了好几天。
那时候随口一句,她自己都快忘干净了。
他记着呢。
还特意买回来了。
楚窈洲的睫毛眨了两下,她飞快把脸别过去,拿酸梅汤的碗沿挡住嘴角那点藏不住的弧度,哼了一声,语气拧巴得很。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万一我今天不想吃茴香味的呢。”
沈豫舟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一下没停,语气稳得很。
“那我刮掉。”
楚窈洲瞪了他后脑勺一眼,声音小了半截。
“……没说不要。撒都撒了,刮什么刮,浪费。”
沈豫舟嘴角动了动,没吱声,又捻了一撮补在边角上。
指腹擦过纸包边缘的时候,碰到了里头那本薄册子的封皮。
他的手顿了一息。
仅仅一息。
然后若无其事地将茴香粉的纸包搁回案台上,继续翻肉。
火苗照着他半边脸,一明一暗。
楚窈洲没留意到那一息的停滞。
她正拿银箸跟素月争一块边角肉,筷尖刚碰上,一只白爪子先她一步捞走了。
胖猫叼着赃物蹲在她脚边,吃得喷喷香,尾巴还得意地甩来甩去,全然一副“你能拿本宫怎样”的架势。
“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猫!那块是我先看上的!”
楚窈洲气得跺脚。
沈豫舟没抬头,嘴角弯了弯,从炉子上另切了一片最嫩的里脊搁进她碗里。
“这块更好。”
楚窈洲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油光鲜亮,边缘微微焦脆,果木的香气裹着茴香的暖味往鼻子里钻。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眼舒展开来。
“这回火候对了。”
她含含糊糊地给了个评价,腮帮子鼓鼓的,又伸筷子去够第二块。
沈豫舟蹲在炉前,看着她吃得眉开眼笑的样子,眼底的那点沉重被烤炉的热气一点一点蒸散了。
没散干净。
但够了。
够他撑过今晚,明天再去面对那本薄册子里的血海。
楚窈洲吃到第五块的时候,终于想起来瞥他一眼。
“你怎么光烤不吃?”
“不饿。”
“骗谁呢。”楚窈洲皱了皱鼻子,用筷子夹起一块肉,越过炭炉,怼到他嘴边。
“张嘴。”
两个字,没得商量。
沈豫舟顺从地张口咬住。
咀嚼的间隙,他的视线落在她白嫩的指尖上。
那双手什么活都不用干,连水果都嫌自己剥麻烦,这会儿却举着银箸,稳稳当当地把肉送到了他嘴边。
沈豫舟嚼完那口肉,将铁钎子搁到一旁,没再往炉里添炭。
他拿帕子擦了擦手,炉火暗下去半分,他的声音也跟着矮了半截。
“窈洲。”
“嗯?”
“过几日我可能要出趟远门。治水筹款的事,要去地方上盯着。”
这话半真半假。治水筹款不假,密查旧案的差事他吞进了肚子里。
楚窈洲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拍。
“多久?”
“说不准。快则两月,慢则半年。”
楚窈洲安静了好几息。
炭炉的余烬啪地爆了一声,一粒火星子弹到地上,悄没声地灭了。
她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鹿肉,拿筷尖在酱汁里画了两个圈。
画完又觉得没意思,啪一下搁了筷子,拿帕子擦了嘴。
“行吧。反正你也不是头一回扔下我去忙了。”
语气酸溜溜的,脸上没什么好脸色。
沈豫舟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宽慰的话,楚窈洲已经竖起一根手指,堵在他嘴前。
“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歪着脑袋,眼尾微微上挑,那股子娇蛮劲儿全拧在了一处。
“陛下御旨赐婚,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十九。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满打满算还剩几个月。”
沈豫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
楚窈洲五指往他胸口一戳,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后半句按了回去。
“沈豫舟,我可把丑话说前头。”
“大婚那日你要是不在,花轿我不坐,嫁衣我不穿,盖头我不盖。”
她顿了顿,声音矮了半寸。
“我一个人坐喜堂多丢人。”
她收回手指,抱着胳膊往交椅靠背上一仰,下巴扬得老高。
“听见了没?锦云阁那件三丈裙摆的织金凤穿牡丹,二十八斤金线,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让绣娘拆了改桌布。”
“到时候全京城都知道,堂堂钦差大人连自己的婚期都记不住,御赐的大婚生生把新娘子一个人晾在喜堂上吹冷风。”
她说到“吹冷风”三个字的时候,鼻尖皱了一下。
分明是在胡说八道,偏偏那双水润的眼睛里带了点真切的委屈,叫人分不清哪句是玩笑哪句是认真。
沈豫舟仰头看着她。
炉火的余光映在她脸颊上,衬得那点薄薄的不高兴格外鲜明。
他伸出手,稳稳当当地将她搁在膝头上的那只手拢进掌心。
掌心白白净净的。
“三月十九。”
他一字一字说。
“天塌下来,我也站在花轿前头等你。”
楚窈洲被他攥着手,挣了两下没挣动,脸颊染了点薄红,嘴上半点不肯示弱。
“……谁要你等了。是你得求着我上轿才对。”
沈豫舟没反驳,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求你上轿。”
楚窈洲把手抽回来,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口压脸上的热意,嘴里还不饶人。
“还有。你出远门之前,先把后院那棵桂花树下的秋千给我修好。绳子毛了,磨我的手。”
“明日一早就修。”
“柴房里那筐新到的蜜桔也给我挑拣一遍。上回翠儿挑的,好几个都是酸的,酸得我牙疼。”
“我来挑。”
“还有素月的新窝。长公主府送来的那个太大了,放我屋里占地方。你给它重做一个小号的,要软的。”
“做。”
一连串要求砸下来,沈豫舟一个没驳,全应了。
干脆利落,跟他在朝堂上接圣旨一个口气。
楚窈洲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拿银箸敲了敲碗沿,冲他扬了扬下巴。
“行。准了。”
这话说得跟批奏折的皇帝老爷似的。
沈豫舟看着她那副理所应当的做派,眼底藏了点旁人看不见的笑意。
他这辈子接过最重的圣旨,大约也没有这位姑奶奶批下来的三条差事来得沉。
炭炉里的火渐渐小了,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夜风从厨房半敞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烤肉香气。
沈豫舟将剩下几块烤好的肉码在碟子里,端到她跟前。
起身去洗手的时候,他用右手把左边袖口往下拽了拽,压实了。
那本薄册子静静贴着他的小臂内侧,硌得发疼。
今晚的月色很好,窈洲吃得很饱,素月舔完了刚抢来的肉片正在打盹。
这就够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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