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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柏林电影宫,3号放映厅。江潮站在放映厅门口,看着观众陆续入场。
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欧洲老影评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展映手册,一脸漠然等着。
他是《柏林日报》的资深影评人克劳斯,每年都会来柏林,见过无数大制作和大场面的影片,现在却对这部标注中国的电影,带着几分好奇与质疑。
中间区域,几个背着双肩包的青年学生,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听说全程只有一个人?不会无聊吗?”
“小成本能入围主竞赛,肯定有过人之处。”
侧边,几位片商目光落在江潮的竞赛单元胸牌上,带着几分观望的意味。
他们习惯了明星云集、剧情跌宕的影片,对这种孤绝式的叙事,忽然有点期待。
另一边是《看电影》的李宏宇带着团队,提前半小时就坐定在第二排,眼神里满是对电影的期待。
钱骏就站在江潮身边,整个显得有些紧张。
他扒着门缝往外看观众人数,然后又跑回来,“江潮,你说这么多人,能不能看懂?有没有人会觉得闷啊?”
曾剑则站在放映厅右侧的角落,早已架好相机。相机镜头对准观众席,也对准银幕的方向。
这是他们第一次远赴柏林的时刻,身为摄影师的他肯定要时刻记录这关键时期。
江潮一直站着没动。
直到最后一位观众走进来,放映厅的大门才被关上,江潮才缓缓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放映厅。
他没有选择前排的嘉宾位,而是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角落,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清每一位观众的变化,也能看清大银幕。
突然,灯光暗了下来。
整个放映厅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银幕,缓缓亮起。
随后又是黑屏。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音效,只有一片纯粹的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将所有人的视线牢牢锁住。
下一秒,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不算修长,指节有些粗糙,掌心带着细微的划痕。
是手机屏幕亮了。
瞬间照亮了一张脸。
大银幕上,江潮眉眼间满是恐惧、茫然与不解。
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惊醒,嘴唇干裂,脸颊上沾着些许灰尘。
江潮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按着,却怎么也解不了锁。
“喂?有人吗?”
江潮的声音带着颤抖,开始试着去打电话。
第一个号码拨给了妻子,结果却无人接听。
第二个号码则是给了朋友,一直处于忙音。
第三个号码,拨给了急救中心,信号断断续续。
每一次拨号,每一次无人应答,他的情绪就崩溃一分。
江潮开始嘶吼,喊着:“我在哪?放我出去...”
放映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银幕上的呼吸声。
江潮坐在最后一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大银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观众们,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前排的克劳斯老影评人,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突然坐直了。
中间的青年学生们,停止了交谈,一个个睁大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牢牢吸住了。
有个女生下意识捂住了嘴,眼神里满是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十分钟,没有快进,没有暂停。
只有那一张脸,那一口棺材,那一部手机。
只有那一声声绝望的嘶吼,那一次次徒劳的求救,那一点点逐渐耗尽的电量。
江潮的表演,层层递进。
从最初的惊恐与愤怒,到中间的崩溃与无助,再到后期的麻木与平静。
他在棺材里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他用手机敲字,一行行字,从绝望的质问,到卑微的哀求,再到最后的沉默。
江潮对着手机,对着空气,对着未知的命运,做着最后的抗争。
有一段戏,是他在棺材里,用最后一点电量,给妻子发最后一条短信。
屏幕的光,照亮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却没有眼泪。
“老婆,我爱你。”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娶你...”
放映厅里,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
有个欧洲女观众,悄悄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克劳斯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九十分钟,像一场漫长的噩梦,又像一场短暂的救赎。
银幕上,手机的电量条,从100%到50%,到10%,最后变成0...
屏幕,彻底熄灭。
声音也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从急促的喘息,到平稳的呼吸,再到完全的停止...
黑屏。
持续了五秒。
放映厅里,没有任何声音。
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片黑暗里,沉浸在那口棺材的寂静里。
然后,放映厅的灯光再次亮起。
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却驱散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江潮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观众们的反应。
有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还盯着银幕,像是还没从那口棺材里走出来。
有人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银幕,眼神里满是恍惚。
三秒后。
第一个人,缓缓站了起来。
是个欧洲女观众,她轻轻拍了拍手。
然后,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掌声从零星的几下,变成全场鼓掌。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带着赞叹。
有人用力拍手,拍得手掌发红。
钱骏第一个冲过来。
他穿过人群,像只终于找到方向的兔子,一把抱住江潮。
肩膀微微颤抖,钱骏声音哽咽:“成了!江潮!真的成了!!
他们鼓掌了,他们都在鼓掌!!”
江潮被他抱着,身体微微一震。
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了拍钱骏的后背,目光扫过全场。
掌声越来越响,汇成一片海洋。
曾剑站在旁边,举着相机,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的镜头对准江潮,对准钱骏,对准每一个鼓掌的观众,按下了无数次快门。
李宏宇穿过人群,挤到江潮面前。他的脸上满是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很是郑重说道:“江导…,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得告诉你,这是我今年在柏林看过的最震撼的电影。没有之一。”
江潮看着他,认真说道,“谢谢。”
掌声,还在继续。
放映厅的门被推开,外面的晚风灌了进来,却丝毫没有驱散这份热烈。
江潮和钱骏曾剑一起上台微微鞠躬,接受着这份属于他们,属于《活埋》的荣耀。
第二天,江潮上午刚结束了两家欧洲主流媒体的专访,《综艺》和《银幕》。
采访室里,女记者眼神里满是赞叹:“江,你的表演太惊人了。
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单一的空间里,用如此简单的元素,传递出这么复杂的情绪。”
另一位男记者,追问着拍摄细节:“那么小的成本,十五天拍摄,你是怎么做到的?很多大制作电影都拍不出这样的张力。”
江潮只是淡淡一笑:“虽然我们只有一个主角,一口棺材,一部手机,但我们有最真诚的表达。”
采访结束后,江潮走出采访室,沿着走廊去找钱骏。
走廊的墙壁上,贴满了本届柏林电影节的参赛影片海报。
《格巴维察》的海报,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波斯尼亚的风景,战争的伤痕,显得格外沉重。
《基本粒子》的海报,德国当红演员的侧脸,带着几分慵懒与迷茫。
而在走廊的角落,一张小小的海报,格外醒目——那是《活埋》的海报。
黑色的背景,一口棕色的棺材,一部亮着光的手机,中间是江潮的侧脸,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挣扎。
海报下面,用德语写着:“Buried Alive——Jiang Chao(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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