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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小麦的订购价我帮你们提前打听到了,小麦订购价是每斤两毛二,议价三毛到三毛五。”“玉米一毛八,两毛二。”
周行舟和乡里人在聊农村的事情。
“棉花一块五一斤,高价棉是两块,一亩地差不多能卖一百五六十块钱。”
周行舟和周谷镇的农业技术员冯国强交换情报。
冯国强不到四十岁,初中文化,是隔壁乡的人。
每个乡里吃国家饭的人并不多,位置有限,自己这边吃不到饭就要去隔壁吃。
冯国强在周谷乡干了四年,也看着周家把周谷乡变成了周谷镇。
“种棉花是可以,现在这情况种棉花能发财,肯定愿意种。”
冯国强吸着烟,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面色凝重地思考事情。
周行舟询问:“是不愿意种棉花,还有人非要种别的?”
作为本地人,周行舟对本地区的很多情况非常清楚。
平原地区因为穷,只要能赚钱,不管是什么路子都有人去干。
哪怕是断子绝孙钱和被抓到坐牢枪毙的东西,只要能挣钱就会种。
附近就有几个有名的危险村落,好在周谷乡在周家的干预下,没有去种植那些东西。
冯国强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那点东西没啥的,主要麻烦是化肥和棉种,这些都在国家手里,不给我们乡化肥农药,那棉花就种不起来。”
道德问题不是问题,冯国强没有周行舟那么在乎,根本不当回事。
化肥、棉种、农药,这才是冯国强作为农业技术人员所看重的问题。
就像是军人打仗要武器弹药一样,农业需要的也是各种神兵利器、粮草后勤。
购买化肥和农药都要指标,要计划。
吃个饭也要计划,要粮票。
买个电视同样也要票,一切都要计划。
“这个好办。”周行舟随意说:“化肥厂那边会卖一批议价化肥,你帮忙问问镇里谁要种棉花,找几家人多肯干活,有能干活的老人带着的种植户,指标我帮忙搞定,棉花只要质量没问题就会按照市价收购,不打欠条给现金。”
冯国强愣住了,叼着烟看着这个年轻的孩子。
“你爷爷都没办法。”冯国强憋出了一句。
周行舟笑道:“他是他,我是我,他又不认识化肥厂的人,也不认识市里分管农业的领导。”
冯国强又宕机了几秒,随后低着头吸了一口烟。
“中,你能搞到买化肥棉种农药的路子,乡里这边就就好办。”
棉花是经济作物,这个时期的亩产并不高,需要上好的耕地,还需要高强度的劳动力和精心照顾。
化肥和农药是必须的东西,还有国家推广的适宜棉种,这些都需要领导来分配。
批条子是这个时代的记忆,一个领导写的条子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但是大部分领导都不知道如何经营,不知道如何让一个工厂一个乡镇焕发生机。
周谷镇已经是镇子了,目前和乡下的区别就是多了几个乡镇企业,多了一些非农业名额。
再有就是钱的自留比例也比乡一级稍微高些,平时花钱的经费也多一点。
“棉纺厂除了国家给的棉花外,明年大概需要不少棉花,镇子里能种植多少亩棉花?”
要扩产就要原料,尤其是在知道未来棉花会涨价,物价会各种上涨的前提下,周行舟在干预棉纺厂的生产计划,尽可能地把钱换成原料,流通给本地人。
冯国强将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烟头猛吸了一口,然后丢在地上。
“我得回去算算,脑子里想不出来,得用笔打草稿,用算盘算。”
周行舟需要一个大致的答案,“我和你回去看看,你现在还有啥事情?要是没空的话,等下再说也行。”
“没事。”冯国强笑着说:“去办公室,这里热得厉害。”
“好。”
周行舟转过身,看向屋子里还坐着、正望着自己这边的四个姑娘。
“我有事情先去忙了,你们休息一会儿再回去。”
魏红玉听到后站起来,“没事,你去忙吧,我们都吃饱了。”
周行舟微笑着点头,“那再见。”
“再见。”魏红玉也下意识地回复,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城里人了。
平时在村子里,可不会说再见这种文绉绉的词。
在看到周行舟和乡里人走了后,魏红玉四人看着非常干净的盘子和桌子。
桌子上那点鸡骨头,已经被李春霞收拾起来了,拿去喂猪还是喂狗都可以。
四姐妹一起走出饭店,一起慢吞吞地结伴回家干活。
热风,蝉鸣,烈日,慢慢流下的汗水,似曾相识的田头。
一言不发的父亲。
习惯了的辱骂。
一如既往的沉闷应对。
干不完的农活。
疲惫的身体。
悄然萌芽的野望。
***
乡政府大院里,周行舟和周镇长还有镇书记以及几个办事员商议事情。
周行舟负责在草稿上快速计算,办公桌对面的冯国强负责给数据,其余人站在附近看着。
“我查了往年的数据,想要满足棉纺厂一千吨的需求,我们镇子除去所有人的口粮和公粮,再除去油料蔬菜等作物的农田,最后能利用的大概1.5万亩田地。”
“棉花亩产50~60公斤,这是中等偏上水平了,1.5万亩棉田可产出皮棉750-900吨。”
“棉纺厂年需五千吨,镇子里的棉花会给供销社收购一部分,收购的会调拨给棉纺厂,但不会是全部,只是一部分。”
“1.5万亩的产出,棉纺厂都能收了,这样镇子里的农户除去化肥农药棉种的投入,后期能赚到不少钱,也有钱缴给镇子里。”
种植棉花比种粮食更辛苦,但是也更有经济效益!
这是乡政府和农民愿意接受一定面积棉花计划的重要原因。
棉花会是周谷镇上下的现金来源,用于购买化肥、缴纳提留、支付日常开销。
周谷镇6.5万亩地,现在拿出四分之一来种植棉花,不多也不少。
多了会出问题,粮食是基本红线,出了问题大家都要倒霉。
不过少了就不赚钱了。
在这个一拍大腿就能做决定的年代,周行舟有棉纺厂的关系,也有本地势力的民意支持,再加上乡政府也愿意配合。
镇书记王德军看向其余人。
“这个怎么样?”
乡镇书记王德军是县里人,每天骑着车来镇子里当官,已经干了两年了,对乡里的情况知道的多一些。
王德军知道周家的决定,能得到周谷镇大部分农户们的支持,当地人对周家这种文化人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周老头抽着烟,很快皱着眉头说:“这个不太好,原来就种五六千亩,这一下子多种一万亩,万一卖不出去咋办?”
周行舟笑道:“前年粮食卖不出去的时候,还不是该咋滴咋滴,棉纺厂是市里大企业,我爸还是厂长,今年国家刚下来检查表扬鼓励过。”
“棉纺厂每年都会从周谷镇收棉花,周谷镇能从乡下变成镇子,不就是吃了和棉花厂的关系?”
冯国强看向其余人,“我觉得管,棉花这东西卖不出去也能自己用,套被子还是干啥都能用,再说别人家卖不出去棉花,咱们镇子和棉花厂这关系,还愁卖不出去吗?”
办公室里站着的年轻人都支持搞棉花。
“我觉得可以。”
“都种了好几年棉花了,多种点挺好的。”
“周周说得对,人家是大学生,看得比咱们长远!”
“听周周的吧!”
“反正去乡下和那些种地的说说,种不种是他们的事情,他们自己想种就种,不想就不管了。”
“俺们家的那个老师都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反正今年棉花肯定是卖给棉花厂,和下面人说说,这老百姓看谁家赚钱了,肯定学,都不用咱们说。”
王德军看办公室里的人都同意,虽然感觉有点没面子,但还是同意了。
“那先看看再说。”
周行舟直接道:“我帮你们写个材料吧,这样你们给县里报告一下,要是有问题了就算了,反正去别的县和村子也能收棉花。”
这个时代学历非常珍贵,而学历并不等于文笔,文笔也不代表会写材料。
嘴皮子和笔杆子,这两种素质比学历更重要,同时也是乡镇地区主政人员非常缺少的能力。
有这种素质的,早就被县里市里要走了,小地方根本留不住金凤凰。
周行舟作为珍贵的大学生,在一群大老爷们和小姑娘的围观下,轻松地写了一篇给县里领导看的报告。
《关于将我乡建设成为县棉纺厂优质棉花生产基地的规划与请示》
周行舟写好后检查了一下,确保书面整洁、没有错别字,也没有描述错误。
“这个报告您看看。”周行舟递给了王德军。
王德军拿过来走到一边坐下,认真仔细地读着,就像是欣赏学问。
“工农联盟,定点支农。”
“响应国家号召,加强工农协作,保证重点工业企业原料供应。”
原本是周行舟自己找关系搞定的事情,报告里给人的感觉却是县政府出面,将乡里棉花生产与棉纺厂的需求,纳入县里的年度农业生产和物资调配计划,使之成为一项“县定任务”,而不仅仅是乡里的自发行为。
报告的所有收益,都必须归结到国家、集体和农民三个层面,尤其是确保完成国家粮食任务的绝对前提。
“好啊好啊!”王德军拍着大腿,看着周行舟:“这写的好啊!你让我想一年,我都写不出这种东西。”
周行舟笑着说:“这都是文绉绉的话,属于书面报告,还需要您或者周镇长去一趟县里,把实情用正常的话说清楚,不然我总感觉县里那帮人看不懂。”
王德军高兴道:“好!我回去的时候就把报告递给县里!”
周行舟提醒说:“明天早上给吧,下午下班早。”
众人听到后都笑了。
县里也都是一群草台班子,各种转业人员和非专业人员混杂其中。
大学生都分配到了大城市,只有一些没关系的会分配到无人在意的边缘地区。
周行舟需要有人去做一个口头报告,报告里没有说、不方便说的事情,通过口头上的意见交换达成一致。
有了县里的支持,化肥和棉种还有技术推广就会非常容易,尤其是本地区的农户不会排斥这种推广。
如果县里化肥厂能提供更多化肥配额,那么周行舟自然也不需要去找市里的化肥厂要配额了。
周谷镇要等到入秋才正式举办仪式成为镇子,如今还是夏粮收获的时候,所有人的工作重心依旧是收粮交粮。
忙完了工厂交待的调查协调工作后,周行舟就骑车回去棉纺厂。
虽然是县属乡镇,但周谷镇的位置在县和市之间的位置,县反而是市里的边缘县。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行舟在饭桌上汇报了任务完成情况。
周敬业听到后咽下嘴里的食物,对着周行舟直接说:“这样就行了,等镇子的事情忙完了就差不多到暑假了,我们厂要去京城旅游参观几天,到时候去看看你哥。”
周行舟见周敬业根本不关心生产的事情,无奈道:“知道了。”
旅游参观是单位福利之一。
外出参观学习、疗养、职工福利旅游,总之就是公费出去玩。
这是一种稀缺的福利和荣誉,由单位工会具体组织,名额极为有限,一般三四十人。
交通、住宿、伙食、门票全部由单位工会经费或企业福利费包干,个人只需带少量零花钱买点零食、纪念品。
行程固定,集体行动,一切听指挥。
至于几千人的厂里如何挑选出三四十人,就看领导的安排了。
反正就是上下互相妥协,能被选上的人,心里有底。
不会被选上的人,心里也有底。
周妈在一边吃饭,她已经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你晚上帮我看看,到时候穿什么衣服合适。”
周妈喜欢让周行舟帮忙做服装搭配,周敬业根本不懂这个,周妈自己也害怕丢人。
有一个能帮忙提供意见的儿子,她自然习惯性的依赖了起来。
比起自己的审美,周妈更愿意相信周行舟的搭配。
“嗯。”周行舟吃着饭,随意的嗯了一声。
周妈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等去了京城,你可不许这么和我说话。”
“知道了,妈妈。”周行舟阴阳怪气的回了一句,“在外人面前,我是您的宝贝儿子。”
“臭小子!”周妈不高兴的白了他一眼,又主动给周行舟夹菜,“多吃点,别整天去你爷爷家,在家里躺着不舒服吗?”
面对侮辱自己父母的妻子,周敬业只当是没听到。
他非常尊重女性,也很爱老婆。
周行舟就和周敬业不一样,没好气的说道:“别说了,心烦。”
周妈迅速关心的询问:“好好的,你心烦啥?”
周行舟更烦了,她妈总把他当垃圾桶用,灌输各种无意义又重复的中年妇女认知。
这个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不说话。
看周行舟不说话,周妈生气了。
“天天这样,和你说几句话你就烦,就不许我说话吗?”
周行舟看向周敬业,“爸,你和你媳妇多说说话不行吗?非要她烦我吃饭。”
周妈生气道:“我烦你什么了?你说我烦你什么了?天天没大没小,我说出去都觉得丢人,看看别人家的小孩,多听话!哪有像你这样的小孩!谁家有像你这样的?!”
周敬业也有点烦,中年男人其实都不想在家里,尤其是和妻子在家里。
“行了行了,吃饭吧,饭都凉了。”
不管在外面多威风,哪怕是一个上过战场立过功的士兵,是管理几千人国企的领导。
但是回到家后,面对的是一个水涨船高的领导夫人!
哪怕她曾经是一个乡下村姑,但现在她也是领导夫人,是和领导平级,甚至是更加无法无天的领导夫人。
领导再升级,他老婆也是领导夫人!
离婚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可社会环境又要求夫妻和睦,家庭美满。
两口子吵架闹到外面,就是周敬业丢人,还会被问话。
打老婆是人品不正的表现。
周敬业在面对老婆的时候没有任何优势,一步退就是步步退,不论将来取得多大成就,都离不开老婆的功劳。
好在他儿子能替他管管老婆,让他能腾出功夫和精力去忙着工厂的事情,不因为家庭问题影响国家事情。
一个美满的家庭,在体制晋升里属于极大的加分项。
父母恩爱,兄友弟恭,这种家庭极为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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