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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五载十月十五,下元节。长安城西的永安坊,平日里并不算热闹,可这一天,坊门内外却挤满了人。来往的车马络绎不绝,大多是长安权贵府邸的管家、随从,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坊内最深处的那座新建的工场望去,脸上满是急切和期待。
这座占地近百亩的工场,四面围着高高的院墙,门口有护卫日夜把守,戒备森严。正是月池天河耗时一个月,建成的 “天河春” 酿酒工坊。从工坊开工的那天起,长安城里的权贵们就议论纷纷,都想知道,这位黎相爷身边的传奇女子,到底要酿出什么样的酒,能让黎相爷亲自过问,甚至动用了新政总署的力量,协调坊市、工部,一路开了绿灯。
而此刻,工坊的核心蒸馏车间里,热气腾腾,酒香四溢。
二十套崭新的蒸馏设备,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车间里,全是用紫铜打造的甑锅、冷却器,连接着打磨光滑的陶制管道,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漏气。车间的地面,用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划分出了清晰的蒸煮区、发酵区、蒸馏区、储酒区,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和大唐传统酒坊里脏乱差的环境,有着天壤之别。
月池天河身着一身利落的胡服,长发束在脑后,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婉柔美,多了几分干练飒爽。她正站在第一套蒸馏设备前,手里拿着一支玻璃制的酒度计,仔细地测量着刚刚蒸馏出来的白酒,清澈的酒液在玻璃瓶里晃动,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酒香。
黎江明走进车间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不是大唐传统发酵酒的酸涩寡淡,而是纯粹、醇厚、带着粮食焦香的浓郁酒香,仅仅是闻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江明,你来了。” 月池天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举起手里的玻璃瓶,对着他晃了晃,“第一锅酒,刚刚蒸馏出来,头锅酒,酒精度数超过了六十度,完全符合你的要求。你尝尝?”
黎江明快步走了过去,接过玻璃瓶,看着里面清澈透明、没有半分杂质的酒液,眼里满是惊喜。大唐的传统发酵酒,大多是浑浊的,度数最高也不超过二十度,口感酸涩,还有很重的酒糟味。而眼前的蒸馏白酒,清澈如水,香气浓郁,和后世的白酒,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他拿起旁边的小酒盅,倒了一点,轻轻抿了一口。
辛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浓郁的粮食香气,入喉顺滑,没有半分杂味,回味悠长。就算是放在后世,这也是品质极高的纯粮固态发酵白酒。
“太好了!天河,你做得太完美了。” 黎江明放下酒盅,满脸的赞叹,“口感、度数、香气,全都无可挑剔。这酒,在整个大唐,绝对是独一份的降维打击。”
月池天河听到他的夸赞,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他在车间里参观,详细地介绍着整个生产流程:“整个工坊,我按你说的,做了流水线的分工。前面的蒸煮、制曲、发酵,都有专门的车间和匠人负责,每一步都定了严格的标准,发酵的温度、时间,蒸煮的火候,全都有专人记录,确保每一批酒的品质,都稳定一致。”
“蒸馏车间用的二十套紫铜设备,都是按你给的图纸,找了长安最好的铁匠,反复测试了十几次才最终定型的,出酒率稳定在三成以上,比我们最初的样品,提升了近一倍。储酒区建了地下酒窖,用陶坛陈酿,能让酒的口感更醇厚,也能长期储存。”
她顿了顿,继续道:“整个工坊,现在有匠人、杂工、护卫,一共两百六十多人,都是我从蜀中、河东找来的有经验的酒师,还有长安周边的流民,全部经过了严格的培训,签了保密契约,核心的蒸馏工艺,只有最核心的八个酒师能接触到,绝不会泄露出去。”
“满负荷生产的话,每天能蒸馏出五十石高度白酒,按我们的定价,一贯钱一斗,一天的产值就是五百贯,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贯,一年下来,就是十八万贯的营收。扣掉原料、人工、工坊的成本,净利润至少能有十二万贯。”
黎江明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满是佩服。
他只是给了一个蒸馏酒的技术原理和工业化生产的思路,月池天河却把所有的细节都落地得完美无缺,从设备制作、流程设计、人员管理,到成本核算、品牌规划,全都考虑得面面俱到,甚至连保密措施都做得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她完美地把现代工业化的流水线生产模式,适配到了大唐的技术环境里。分工明确、标准统一、品控严格,这和大唐传统的手工作坊式生产,有着本质的区别,生产效率、品质稳定性,都提升了数十倍不止。
这不仅仅是一个酿酒工坊,更是大唐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业化手工工场。它带来的,不仅仅是巨额的利润,更是全新的生产模式,和手工业工业化的无限可能。
“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月池天河拉着他,走到车间的窗边,指着外面的附属厂房,道,“酿酒剩下的酒糟,我按你说的,建了一个养殖坊,用来养猪、养鸡鸭,现在已经养了两百头猪,一千多只鸡鸭。酒糟喂出来的牲畜,长得比普通草料喂的快得多,肉质也更好。等规模起来了,不仅能给工坊的工人提供肉食,还能供应长安的东西两市,又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而且,牲畜的粪便,我们收集起来,堆肥发酵,卖给周边的农户做肥料,形成了一个循环。农户们都很乐意买,说这种肥比普通的农家肥肥效好得多,粮食产量能提升不少。”
黎江明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酒糟的综合利用,月池天河竟然直接做成了一个完整的种养循环产业链。酿酒、养殖、堆肥,三个环节环环相扣,没有半分浪费,不仅把生产成本降到了最低,还延伸出了新的盈利点,甚至还能带动周边的农业生产,提升粮食产量。
这种商业天赋和执行力,简直是天生的实业家。
“天河,你真是个天才。” 黎江明由衷地赞叹道,“有你在,我真的省了太多的心了。”
月池天河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笑着道:“跟我还说这些。你在前面推行新政,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把后方稳住,给你攒够足够的钱,让你的新政,不用看户部那些人的脸色,不用被国库的亏空掣肘。”
她的语气温柔,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黎江明的新政,处处都需要钱。三道清丈,要养活数百名测绘人员、巡查队伍;水利兴修、以工代赈,需要巨额的钱粮;职业化募兵制的试点,需要源源不断的军饷、武器、盔甲;科举改革、新式官学的开办,也需要大笔的资金。
仅仅靠朝廷的赋税,远远不够。户部的库房,早就被李林甫一党掏空了,就算皇帝全力支持,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来。而这个天河春酿酒工坊,就是她给黎江明打造的,一个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引擎。一年十几万贯的净利润,足够支撑起黎江明新政的大部分开销,让他不用再为钱发愁。
黎江明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坚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谢谢你,天河。”
就在这时,工坊的管事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对着两人道:“娘子,相爷,坊门外已经挤满了长安各个府邸的人,都想预定咱们的天河春酒,连宫里的内侍省都派人来了,说贵妃娘娘想尝尝咱们的新酒,问能不能先送一批进宫。”
月池天河笑了笑,看向黎江明:“看来,咱们的天河春,还没正式开售,就已经火遍长安了。你定的那个饥饿营销的法子,看来是用不上了。”
黎江明也笑了,道:“宫里的需求,自然要先满足。先挑最好的头锅酒,装二十坛,送进宫里,给陛下和贵妃娘娘尝尝。其余的权贵府邸,按我们之前定的规矩来,今日开售,只放一百坛,一贯钱一斗,每人限购一斗,先到先得。”
“一贯钱一斗?” 管事愣了一下,连忙道,“相爷,这定价是不是太高了?长安城里最好的官酿葡萄酒,也不过三百文一斗,咱们定一贯钱,会不会没人买?”
“放心吧。” 黎江明摆了摆手,道,“咱们的天河春,和那些发酵酒,根本不是一个东西。整个大唐,独一份的高度白酒,口感、香气,都是降维打击,别说一贯钱一斗,就算是十贯钱,也有的是人抢着买。按我说的做,只管开售。”
管事虽然心里没底,可还是立刻躬身应道:“是!相爷,小人这就去安排!”
管事退出去之后,月池天河笑着道:“我还以为你会定个更高的价格,没想到只定了一贯钱。我还以为,你要走顶级奢侈品的路线,只供权贵圈子。”
“一贯钱一斗,已经是顶级奢侈品了。” 黎江明笑着道,“普通百姓,一年的花销也不过几贯钱,一斗酒就花掉一贯钱,根本消费不起。我们的核心客户,就是长安的权贵、富商、世家,他们不缺钱,只缺独一无二的、能彰显身份的稀罕物。”
“饥饿营销,限量发售,就是为了打造稀缺性,让天河春成为长安权贵圈里的身份象征。先把品牌打出去,站稳高端市场,后续我们再推出不同档次的产品,覆盖中端市场,一步步把整个大唐的酒业,都掌握在手里。”
“更重要的是,酿酒的原料是粮食,我们大规模收购粮食,就能稳定关中的粮价,避免谷贱伤农,保护农户的利益。酒卖出去,赚了钱,再用这些钱,去支持新政,去兴修水利,去推广新的耕种技术,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最终受益的,还是普通百姓。”
月池天河听得连连点头,她就知道,黎江明从来不是只想赚一笔快钱,他的每一步布局,最终都指向了他的新政,指向了这个大唐的国计民生。
半个时辰后,永安坊的天河春工坊门口,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
一百坛天河春酒,正式开售。
一贯钱一斗的价格,不仅没有吓退前来的人,反而让他们更加疯狂。第一个买到酒的,是长安首富王元宝家的管家,当场就打开了酒坛,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散开,闻着酒香,周围的人都疯了。
要知道,大唐的权贵们,无不好酒。可他们喝了一辈子的发酵酒,从来没闻过这么浓郁纯粹的酒香,光是闻一口,就知道这酒绝非凡品。
当场就有权贵管家,愿意出十倍的价格,买王元宝家管家手里的这坛酒,可对方根本不卖,宝贝似的抱着酒坛,转身就跑,生怕被人抢了去。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一百坛天河春酒,就被抢购一空。没买到的人,围在工坊门口,不肯散去,纷纷加价求购,愿意出两贯、三贯钱一斗,可工坊的人,严格按着黎江明的吩咐,今日的额度已经售罄,明日再售,分毫不肯通融。
这一下,天河春的名气,瞬间就炸了。
长安的权贵圈子里,都在疯传,黎相爷的天河春酒,是前所未有的绝世佳酿,一贯钱一斗,还限量发售,有钱都买不到。谁家里要是能有一坛天河春,那绝对是最有面子的事,宴请宾客的时候拿出来,能羡煞所有人。
而当天下午,送进宫里的二十坛天河春,也得到了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盛赞。
唐玄宗喝了一辈子的酒,从来没喝过这么醇厚浓烈的白酒,一口下去,浑身舒畅,龙颜大悦,当场就下旨,把天河春定为宫廷御酒,内务府每年向天河春工坊,采购一千坛御酒。
有了皇帝的御赐背书,天河春的名气,更是达到了顶峰。原本还觉得价格太高的世家权贵,现在都以能喝到天河春为荣,纷纷派人去工坊门口排队,哪怕加价,也要买到这御赐的绝世佳酿。
短短三天时间,天河春就彻底火遍了整个长安城,甚至连洛阳、扬州的富商,都派人快马加鞭赶来长安,想要预定天河春酒,不惜重金。
而天河春工坊,严格按着黎江明定下的规矩,每天只限量发售一百坛,绝不增量。越是买不到,市场上的热度就越高,一斗天河春的黑市价格,甚至被炒到了五贯钱,依旧一酒难求。
巨大的热度,带来的是巨额的利润。仅仅开售三天,天河春的营收,就超过了三千贯,净利润超过了两千贯。按照这个势头,一年十几万贯的净利润,根本不是空话,甚至能翻上一倍。
可天河春的爆火,也彻底触动了长安传统酒商的利益。
长安城里,最大的几家酒商,都是关中世家的产业,背后站着韦氏、杜氏这些百年世家,垄断了长安的酒水市场几十年。天河春的出现,瞬间就抢走了他们的高端客户,原本他们引以为傲的官酿、家酿,在天河春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销量暴跌,损失惨重。
这些世家酒商,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很快,他们就联合了起来,开始针对天河春,发起了反扑。
先是长安的坊间,开始流传谣言,说天河春酒里加了西域的邪术药材,喝了会损伤身体,甚至会折寿;又说天河春工坊,用的是发霉的粮食酿酒,不干净,喝了会生病。
紧接着,万年县、长安县的县衙,就收到了举报,说天河春工坊无照经营,偷税漏税,甚至说工坊占用了民田,违规建造,要求县衙立刻查封工坊。
更有甚者,李林甫一党,也借着这个机会,在朝堂上弹劾黎江明,说他身为宰相,与民争利,开设工坊,垄断酒业,有损朝廷颜面,要求唐玄宗下旨,查封天河春工坊,严惩黎江明。
一时间,各种明枪暗箭,都朝着黎江明和天河春工坊袭来。
可黎江明和月池天河,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扑,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面对坊间的谣言,月池天河直接邀请了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几位太医,还有东西两市最有名望的酒商、世家元老,一起前往天河春工坊,全程参观酿酒的全过程,从粮食采购、蒸煮发酵,到蒸馏陈酿,每一步都公开透明,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天河春用的都是最优质的粮食,干净卫生,没有任何添加剂。
几位太医当场品鉴,确认天河春酒纯粮酿造,不仅对身体无害,少量饮用,还有活血驱寒的功效,所谓的邪术药材、发霉粮食,全都是无稽之谈。
参观的世家元老和酒商们,亲眼看到了天河春先进的酿酒工艺,干净整洁的工坊,还有那套前所未见的蒸馏设备,一个个都被震撼了。品尝了刚酿出来的新酒之后,更是心服口服,当场就澄清了谣言,说天河春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酒,之前的谣言,全是恶意中伤。
谣言不攻自破。
而县衙的举报,更是不值一提。天河春工坊的所有手续,都是按着大唐的律法,在工部、市署、户部报备过的,一应俱全,照章纳税,没有半分违规。所谓的占用民田,更是无稽之谈,工坊的用地,是通过京兆府,合法购买的废弃官坊,手续齐全,无可挑剔。
万年县和长安县的县令,就算想给世家面子,也找不到半点查封工坊的理由,只能不了了之。
至于朝堂上的弹劾,黎江明只用了一句话,就怼得李林甫一党哑口无言:“天河春工坊,所有手续齐全,按章纳税,每月向朝廷缴纳的赋税,超过了长安所有酒商的总和。工坊吸纳了两百多流民就业,带动了周边的粮食种植、养殖产业,利国利民。敢问诸位,这哪里是与民争利?哪里有损朝廷颜面?诸位要是能给朝廷带来这么多的赋税,能解决这么多流民的生计,朕也一样支持你们。”
最后那句话,是唐玄宗当着满朝文武说的。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林甫一党,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灰溜溜地作罢。
这场针对天河春的反扑,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天,就被黎江明和月池天河轻松化解。不仅没有伤到天河春分毫,反而让天河春的名气更大了,连普通百姓都知道,这酒是皇帝御赐的,连太医都认证过的好酒,虽然喝不起,可也都知道了天河春的名头。
经此一役,天河春彻底站稳了脚跟,成了大唐酒业当之无愧的第一品牌。工坊的规模,也再次扩大,新增了三十套蒸馏设备,产能翻了一倍,依旧供不应求。
而更重要的是,这个工业化的酿酒工坊,给大唐的手工业,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流水线的分工模式,标准化的生产流程,规模化的产业布局,种养结合的循环产业链,这些全新的理念,随着天河春的爆火,渐渐传开了。不少长安的富商、工坊主,都开始模仿天河春的模式,改进自己的作坊,提升生产效率。
黎江明埋下的这颗工业化的种子,终于在大唐的土地上,开始生根发芽。
天宝五载的冬天,长安城的风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可永安坊的天河春工坊里,却始终热气腾腾,酒香四溢。
黎江明站在工坊的房顶上,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长安城,身边站着月池天河。
“江明,三道的清丈数据,刚刚送过来了,截至这个月,三道的田亩清丈,已经完成了八成,查出隐田超过四百万亩。” 月池天河轻声道,“明年开春,一条鞭法就能在三道全面落地,预计能给国库增加近两百万贯的赋税收入。加上天河春的营收,明年你的新政,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黎江明转过头,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望向远处的风雪,眸子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钱袋子已经握在了手里,账本子已经理得清清楚楚,田亩清丈也即将完成。
他的新政,已经在三道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亲自去看一看,这三道的土地上,他定下的考成法,他推行的新政,到底有没有真正落到实处,有没有真正给百姓带来好日子。
他要微服出巡,亲眼去看一看,这大唐的基层,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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