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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十娘在回房后,就直接挑起面前油滋滋的炒面吸了一大口,满足了叫嚣了一早上的胃。

    岁仪先小口尝试了一下,随后眼睛一亮。

    果然跟她想象中的一样好吃!

    酱汁浓郁,还有几分面食本身的香气。

    肉丝虽然不多,但肉质并不让人觉得柴,根根入味。

    “如何?”鹿十娘看着岁仪问。

    岁仪:“酱香浓郁,面条筋道,肉丝虽少却入味,素而不寡,比寻常馆子强出许多。跟船上的伙食相比,自然是胜出百倍。”

    刚才岁仪听见眼前的小娘子说有一桩生意要跟自己谈,请她借一步说话,这才跟着人来了舱房。

    反正门口都有九安,还开着门,能有什么事?

    更何况,岁仪来之前,就猜测到了两分。

    现在看鹿十娘的神色,她想,估计八九不离十。

    果然,下一刻鹿十娘就开口问:“那夫人愿意跟我做一段短暂的生意吗?在船上这段时日,我给夫人做饭,夫人付我银子,如何?我绝不会坐地起价,就按照市价来?”

    岁仪还没回答,门口的九安的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

    “主子。”

    裴晏以为岁仪说出去走走,会很快回来。

    她不想让自己跟着,他便是不跟。

    但这么长时间,岁仪还没回来。裴晏刚听见他们这一层最外面传来的吵嚷声,像是下面有人打架,还有人受伤,裴晏就坐不住了。

    尤其当裴晏走出来后,听见刚才发生冲突的一方还是个小娘子的时候,哪怕他知道九安就在岁仪身边,可心头还是免不了感到微微不安。

    岁仪没回来,他只能亲自去找。

    走过来的一路上,裴晏问了不少人,终于到了眼前这个乌漆嘛黑的最下层的舱房门口。

    一看见九安这根木头只是站在门外,而不是守在岁仪身边时,裴晏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她人呢?”裴晏的声音比脸色更沉。

    九安一看就知道这是自家主子生气了,跪下低头道:“少夫人在屋里……”

    他这话还没说完,裴晏已经有些无礼地擅自闯入了陌生人的舱房。

    因为他的突然进入,岁仪和鹿十娘不约而同都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裴晏在看见岁仪的那瞬间,直接大步朝她走去。

    短短几步路,裴晏已经用目光在岁仪身上大致扫了好几遍,暂时能确定先前在楼下跟人发生冲突的人不是她。

    “抱歉,裴某不请自来,叨扰姑娘。”裴晏确定岁仪的安危后,先前心头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松缓下去,这才有心思想起来规矩这一事儿。

    不过在说完这话后,裴晏还没等鹿十娘做出任何回应,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岁仪身上。

    “怎么在这里?”他问,“身边也不带着人?”

    岁仪实在没想到裴晏会亲自找过来,她的余光瞥见还在门口跪着没起来的九安,不由道:“这跟九安没关系,是我让他守在门口。”

    两个小娘子说话,男人来凑什么热闹?

    裴晏见她现在还有心情为旁人说话,心里又是觉得无语,又是觉得好笑。

    “他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守着你。”裴晏淡声说。

    不过,下一刻,他就让门口的九安站了起来。

    “下不为例。”裴晏说。

    “我下楼的时候,闻到鹿姑娘在做饭,可香了,所以就跟着她下来一块儿吃饭。”岁仪见门口的人起来后,开口回答着裴晏先前的问题。

    裴晏抿唇,虽然没说话,但脸上明显写着不赞同。

    出门在外,最忌讳的便是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你吃了?”裴晏注意到岁仪那双已经动过的筷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岁仪:“我跟鹿姑娘都吃了。”

    鹿十娘在从眼前这个陌生但是英俊的年轻郎君进门那一刻起,就没能插上嘴。

    现在也听出来眼前的郎君对她做的饭菜的安全存疑的,“郎君大可放心,这都是一锅出来的炒面,食材都是新鲜的,做饭的时候也有船工盯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岁仪点点头。

    裴晏:“若是想吃,带回去就行,怎么还到处乱跑?”

    最下面舱房的环境实在糟糕,跟岁仪哪哪儿都不搭。

    岁仪:“鹿姑娘想找我谈生意。”

    她将自己跟鹿十娘之间还没商定好的交易讲了一遍,然后道:“我觉得还不错。”

    岁仪没有说的是,她知道裴晏估计多半看不上这样的“外食”,不过没关系,她原本也没打算邀请裴晏一同加入,到时候鹿姑娘只需要做她一人的便好。

    裴晏没评价岁仪此举的莽撞,他转头,“冒犯,姑娘户籍文书和路引可在?可否让裴某观摩一二?”

    岁仪一听见这话,脸色有些变了。

    “裴晏,你干什么?”岁仪拧眉,觉得他这话未免有些太不客气。

    鹿十娘一愣,反应过来后,便也收了笑,正色道:“郎君这是何意?”

    裴晏面色不改,语气却不容置疑:“大夏律,商贾行贩,须有官发牙帖,若走水路贩运,更需船凭与路引相合。姑娘既言谈生意,想必这些凭证俱在。裴某并非刁难,只是内子初来乍到就格外信任鹿姑娘。裴某总得弄清底细,方不负她信人一场。”

    他说得不紧不慢,字字依律,眉眼间一丝不苟的神色,倒像在堂上审卷一般。

    鹿十娘怔了怔,心里对岁仪和裴晏之间的关系清楚后,忽而笑了:“郎君好生严谨。”她转身从包袱底层翻出几张叠得齐整的文书,递了过去,“船凭、路引和户籍文书都齐全。只不过牙帖,我的确暂时没有这个东西,在船上做生意,只是想赚一点零花。”

    岁仪有些不太满意裴晏此刻的做法,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裴晏此举的确能扼杀很多不确定的因素。

    裴晏接过来,就着门口透进的微光,一一看过,确认无误后,双手递还,微微颔首:“是裴某多虑了,姑娘见谅。”

    “没关系,出门在外,警惕些总是好的。那我现在可以给夫人做饭了吗?”鹿十娘问。

    裴晏看向岁仪,提醒道:“还有一会儿就到下个渡口,长夏和佩兰应该已经到了。”

    言外之意到时候有人做饭,她也不需要跟眼前的陌生女子做这笔生意。

    “嗯,没关系,鹿姑娘可以只做我一个人的。”岁仪像是没看出来裴晏眼里的不赞同,说出了跟他心里截然相反的回答。

    裴晏:“……”

    鹿十娘没看出来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她点点头。

    其实她也不想负责眼前这郎君的饭食,这人一看就很难搞,她就赚一点人工费,不想搞定这么难搞的人。

    眼前这位夫人就很好说话。

    裴晏真是快要被岁仪气死。

    气她不知好歹,也气她对人毫无防备之心,倒是对自己格外防备。

    岁仪此刻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吃着炒面。

    万幸,被裴晏打扰这一阵儿,炒面是没坨的。

    “鹿姑娘都可以做什么饭菜?”岁仪问。

    她的余光扫到已经去房门口的那道笔挺的身影,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还真有点怕裴晏看不懂眼色,非得守着自己吃饭。那这一顿饭,肯定要消化不良。

    鹿十娘:“看夫人您想吃什么,夫人可以提前写个单子给我,到渡口时,我下去采买。现在船上我只带了一小块肉,天气暖和,带多了我怕坏。面粉和大米都有,夫人想吃米饭或者面食,都行。”

    岁仪颔首,她倒是不挑食,但也不喜欢每一顿都吃面食,让鹿十娘看着办就行。

    鹿十娘开的价格并不高,一顿饭只收取食材原本的费用,再加上十个铜板的人工费。

    等岁仪谈妥后,再回到三楼时,看见裴晏坐在窗边。

    后者将外窗支开,江面的风趁机吹拂进房间里。

    他一个人也挺有闲情逸致,在临窗的小桌子上,摆放了一局棋。

    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

    岁仪脚步一顿,心里纠结着是进去还是再去外面转一会儿。

    谁知道裴晏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在岁仪做出决定之前,他已经转头,“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进来?”

    岁仪只好进去。

    她摘下幂篱,走过去。

    “来下棋?”裴晏开口问,但已经将手里的黑子递给了岁仪。

    岁仪接过。

    两人不是没下过,甚至她的棋艺,都是裴晏一手教出来的。

    当年才成亲时,岁仪还不习惯新婚丈夫总是在外院的书房。送汤送水的借口,也只能让她短暂跟裴晏相处一小会儿。

    她有一次见到裴晏书房里的棋盘,便提出想要跟他对弈。

    奈何她虽然识字,但看过的书大多都是医书,对于下棋这回事,只能说七窍通了六窍。

    一窍不通也并非全然是坏处,她可以在书房停留的时间更长,想要请教裴晏的问题更多,同样的,跟自己喜欢的郎君共处一室的时间也会更充裕。

    不过事到如今,岁仪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跟裴晏对弈过。

    她拿着黑子,没立即落下,而是拧着眉头,分外严肃地观察着棋局。

    棋局已近中盘,白棋在右下角布下大阵,黑棋却在中腹隐隐成势。岁仪执黑,看了半晌,落下一子,落在白棋大阵的腰眼上,看似打入,实则不痛不痒。

    裴晏抬眼看她,没说话,捻起白子落下。这一子轻巧,却像一把刀,将她那枚黑子与后方联络的路径悄然切断。

    “冲动,来路不明,就敢下决定。”裴晏落子后开口。

    岁仪眉头拧得更紧,又下一子,想要救回那颗孤子。

    “怎么算是来路不明?你不都已经检查过了吗?”

    他们像是在说着一件事,又像是在说着不同的事。

    “你下楼的时候,下面有人起争执?还动了手?就是你今日去下层船舱的女娘子动的手。”裴晏说。

    “那是有人挑衅在先,她不过是自保。”

    “一个厨娘,还有一身武艺。即便是路引文书没问题,这人也可能有些复杂。”

    他一开始就不赞同岁仪用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

    只是在下面时,他不方便当着旁人的面驳斥岁仪的决定。

    裴晏落子,不疾不徐。他每一步都像是恰好挡在她前面,不让她死得太快,却也从不让她真正占到便宜。

    棋盘上的黑子像被困在浅滩的鱼,每每以为能游向深水,便被一道白浪轻轻推回。

    “这里。”裴晏忽然开口,修长的食指点了点棋盘上另一处。岁仪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只顾着纠缠那一角,中腹原本能成势的几颗黑子早已松散。

    她耳根微热,赌气般地将黑子落在他指过的位置。

    裴晏唇角动了动,似笑非笑:“赌气下棋,十局输十局。”

    他说着,白子落下,却并未去堵她的新路,反而将她方才那枚陷入重围的孤子轻轻放过,任由黑棋救回。

    “既然都跟人家商量好了,那就先观察一段时间。只不过吃饭的时候,让她送上来。”裴晏想起来下舱的阴暗和混乱,难免不喜。

    岁仪一愣,抬眼看他。

    裴晏神色如常,只是将棋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淡淡道:“再看。”

    可能是因为这人现在说话没那么讨厌和强硬,岁仪回道:“她父亲是在汴京开武馆的,从小是学了一身武艺。”

    不是裴晏想象中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裴晏也没说信了还是没信,“她去什么地方?”

    “跟我们一样。”

    裴晏挑眉,“汴京人士去西南那种地方做什么?”

    前者是大夏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后者是最偏僻贫困的地方。谁会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去那头没苦硬吃?

    “家道中落,无落脚之处,远行寻亲。”岁仪又走了两步,彻底摆脱了死胡同,但同时也看出来裴晏这分明是一边下一边指导她,顿时没了什么兴致,将手里的黑子扔回了棋奁中。

    再具体的,岁仪没多问。

    她跟人家萍水相逢,最忌交浅言深。

    “不玩了?”裴晏注意到岁仪的动作,挑眉。

    他记得岁仪刚学下棋时,还是很有兴趣。

    “最近你似乎不喜欢下棋?”裴晏一回想,才发现岁仪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自己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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