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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和水下的两版海报有惊无险地拍摄完毕。下午,拍第一场正戏。
白时温坐在临时搭的休息区。
说是休息区,其实就是巷子拐角摆了两把折叠椅和一个塑料箱,箱子上搁着几瓶矿泉水而已。
白正勋举着杯自带的保温杯走过来,看了眼白时温手里的分镜稿:
“准备的怎么样?”
白时温合上分镜本:
“差不多了。”
“第一场,梦醒。你心里有数?”
“有。”
白正勋点了下头,转身往摄影师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紧张。”
“不紧张。”
“我说的是别让我紧张。”
……
化妆在拍摄的屋子里完成的。
说是化妆,其实什么粉底都没打。
只是拿了个小喷壶,在白时温的额头和鬓角处喷了几下水,营造出那种做噩梦出了一身虚汗的黏腻感。
准备就绪后,白时温在床垫上躺下,左手搭在胸口,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摄影师扛着摄影机站到他上方,从俯角往下对准他的脸。
镜头里,白时温闭着眼,额头上的水珠在台灯的微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白正勋坐在监视器后面,戴上耳机,看了眼画面,满意地点了下头。
“各单位准备。”
录音师举起吊杆话筒,场记拿着打板站到镜头前。
巷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风都像是配合似的,停了。
“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板子一响,白时温这辈子的第一场戏,开始了。
画面里,什么都没动。
就是一张沾着“汗水”的脸,闭着眼,躺在一张破床垫上,安静到能听见录音师耳机里的底噪。
然后,白时温的眼皮跳了一下。
紧接着,眉心一点一点地收拢,右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呼吸也从平稳变成浅而急促,胸口的起伏频率明显加快,鼻翼微微翕动。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七八秒。
然后——
呼吸骤停。
胸口不动了。
像是梦里发生了什么事,把他的呼吸都吓没了。
一秒。
两秒。
猛地睁眼。
瞳孔在台灯的微光下收缩了一瞬,焦距是散的。
整个人僵在那里三秒,胸口才重新起伏。
第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慢,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带着一点点颤抖。
“Cut。”
白正勋喊停。
场记看了眼导演,又看了眼白时温。
白正勋盯着监视器,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
“过了,准备下一镜。”
白时温睁着眼躺在床垫上,没有起身。
他在保持情绪。
因为下一个镜头紧接着这场戏——尚勋醒来后环视房间,然后看见另一间屋内躺着的父亲。
正常来讲,这应该是一场一镜到底的戏。
噩梦惊醒的恐惧、环视周围的茫然、看见父亲时的愤怒,三层情绪是连贯的,中间不应该有任何断裂。
但之所以喊“Cut”,强行把情绪打断,原因只有一个。
剧组太穷了。
下一个镜头,要通过摄像机左右旋转的摇摄,来给出一个尚勋醒来后环视周围环境的主观视角。
而剧组唯一的一个摄像师,此刻正抱着那台宝贝机器,像个圆规一样跨站在白时温的正上方。
他得从现在的位置撤下来,把机器架到白时温的视平线高度,换镜头,调焦距,重新找光。
整个过程最快也要三四分钟。
三四分钟。
对于一个需要保持“刚从噩梦中惊醒”这个情绪状态的演员来说,这三四分钟比拍戏本身还难。
所以白时温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他都听得见——
摄影师在挪三脚架,金属腿跟地面摩擦的刺啦声;录音师在调吊杆的高度,扣件咔哒咔哒响;白正勋在跟灯光师低声商量下一镜的光位,说什么“台灯往左偏五度”。
但他不去想。
不想这条拍得好不好。
只想尚勋。
想他每一次从噩梦里醒来,睁开眼看见的都是同一片发黄的天花板,同一个破烂的房间,同一个醉倒在旁边的、毁了他一生的男人。
“好了,可以了。”
摄影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时温等了两秒,等白正勋的声音。
“各单位准备。”
“第一场,第二镜,第一次。”
板子响了。
摄影机从白时温的视平线高度开始缓缓摇动。
镜头里,尚勋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展开——
先是头顶那片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有一道裂缝,从顶上一直延伸到墙面,像一条干涸的河。
然后镜头往右摇。
床垫旁边是一个倒扣的啤酒箱,权当床头柜用。上面搁着一盏没有灯罩的台灯,灯泡裸露着,旁边是一个被压扁的烟盒和一只一次性打火机。
再往右。
墙角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旧衣服。
这就是尚勋全部的家当。
镜头继续摇,定格在连门板都没有的隔壁房间里——
地上铺着一床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被褥,被褥里躺着一个人。
侧身蜷着,面朝墙壁,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烧酒瓶。
尚勋的父亲。
画面里,白时温的眼睛盯着那个背影。
瞳孔里的东西在变。
从刚醒来的茫然,到辨认出那个人是谁的清醒,再到清醒之后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恨。
三层情绪,像三道闸门,依次打开。
“Cut。”
白正勋喊停。
白时温从床垫上坐起来,但没有站。
他知道下一个镜头是什么。
摄影师开始第三次调整机位——
这次要架在门框的位置,拍白时温从床垫上冲过来的全身镜头。
两分钟后,一切就绪。
“第一场,第三镜,第一次。”
板子响了。
安静了大概一秒半。
白时温盯着那个背影,胸口那种刚醒来的剧烈起伏突然停了,然后——
“西八,你怎么睡得着觉?“
这声从白时温的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场记手里的笔掉了。
不是被吓的。
是那个声音里的东西太重了。
愤怒是热的,是往外喷的。
但白时温这个声音里的东西是冷的,是往下坠的。
只见白时温从床垫上弹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穿着发黄的白背心和平角裤衩,冲过那道没有门的门框,扑向那个蜷在被褥里的男人。
“Cut!”
换机位。
下一组镜头拍了两条。
不是因为白时温哪里不对。
而是独立电影没有武术指导,没有特效化妆,更没有预算去做逼真的挨揍妆面。
所以暴力场面只能靠正反打镜头来完成。
第一条,机位架在父亲身后。
画面里只有白时温的正面——
他挥拳、踢腿、揪领子,每一下都带着真实的力道和惯性,但所有的动作都停在距离对方几厘米的地方。
摄影机只拍他的上半身和表情,拳头落点在画框之外。
第二条,机位切到白时温身后。
画面里只有父亲的反应——
头猛地偏向一侧,身体往后倒,手臂下意识地护住脸。
两条素材后期剪在一起,拳头挥出——切——脸被打偏,一气呵成。
最后一镜。
父亲蜷在地上,脸上被打过的红肿妆效——化妆师用了点腮红和阴影,粗糙但够用。
眼睛里却没有恨,只有认命的湿意。
他在哭。
是那种眼泪自己往外淌、但表情几乎没变的哭法。
像是被打习惯了。
镜头缓缓上摇。
白时温站在门框边背对镜头,肩膀剧烈起伏着,右手的拳头还攥着。
喘了几秒,他转身往外走。
……
整场戏拍完。
白时温随手抓起一件剧组的外套披在身上,快步跑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
一直坐在导演旁边观摩的崔真理见他过来,立刻站起身,把自己的小马扎让了出来。
白时温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眼睛盯着屏幕。
白正勋把刚才拍的几条素材倒回去,从头放了一遍。
白时温看得很专注。
不是那种演员看自己表演时的自我审视,而是在找毛病。
第一镜,没问题。
第二镜,摇摄,没问题。
第三镜,骂人,没问题。
打戏的两条,剪辑点对得上,没问题。
最后一镜——
白时温皱了下眉。
“导演,我这个背好像不太对?”
白正勋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白时温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画面里,他的背影是挺拔的——肩膀打开,脊背绷直,步伐虽然沉重但姿态是撑着的。
“怎么了?”
白时温指着屏幕里自己的背影:
“尚勋是一个长期习惯性施暴的人。从生理层面讲,经常挥拳打人的人肌肉绝对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这会导致他不自觉地含胸、驼背。”
“更重要的是心理层面。”
“他暴打父亲,看似是大仇得报的宣泄,但打完之后他心里的创伤治愈了吗?没有。所以打完之后,他不仅会累,还会陷入一种极度的空虚和自我厌恶。这个背影,不应该这么直,它得是佝偻的。”
“您觉得呢?”
听完,白正勋的手已经在按倒带键了。
片刻后。
“再来一条。”
白时温点头,站起来,转身想跟崔真理说一声“你坐”。
但话没出口。
因为他看见站在折叠椅旁边的崔真理整个人的状态不太对。
她没有在看监视器,也没有在看任何人。
眼睛是睁着的,但焦距散了。
肩膀内扣,下巴快要碰到锁骨,体态从“崔真理”变成了另一个人。
白时温看了两秒,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绕过她,走回拍摄区域,跟白正勋比了个“准备好了”的手势。
“第一场,第五镜,第二次,Ac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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