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安西镇魂:有女如罪,有城如铁 >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5章 石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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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苏定远开始巡查周边地形。

    他带了刘大棒和两个年轻士卒——周大牛和另一个叫赵二狗的。赵二狗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灵活,一看就是个机灵人。司马墨言非要跟着,苏定远也没拦。

    走了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险,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刘大棒走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周围的地形。走到一处山坳,他突然停下,指着前方:“大人,那边有个石窟,老乡说是几百年前什么人凿的,没人敢进去。”

    苏定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壁上裂开一道口子,被荆棘半掩着,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为什么不敢进去?”

    刘大棒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闹鬼。以前有人进去过,出来就疯了,说里面有妖怪。后来就再没人敢去。”

    苏定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石窟。

    洞口不大,一人来高,两尺来宽。荆棘长得很密,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苏定远抽出横刀,砍断荆棘,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火把。”他说。

    刘大棒磨磨蹭蹭递过来一支火把,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苏定远点燃火把,第一个走进去。

    石窟很深,两边的石壁被烟火熏得漆黑。走了几十步,两侧开始出现壁画。苏定远停下,举起火把细看。

    壁画上画着人,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唐朝的服饰,是更古老的样式,宽袍大袖,腰系丝绦。他们在铸造器械、打造兵器。还有一些图案,画着各种守城器械:连弩车、抛石机、转射机,结构画得清清楚楚。

    “这是……”司马墨言跟上来,盯着壁画,眼睛亮了起来。

    苏定远继续往里走。

    石窟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足有四五丈见方,像是石室。石室正中,摆着一架残缺的器械——木头已经腐朽,落了厚厚一层灰,但整体结构还在。

    刘大棒惊呼出声:“这什么玩意儿?”

    苏定远绕着器械走了一圈,仔细端详。

    连弩车。他在军事博物馆见过模型,但这是实物。不,是实物的残骸。机身上的弦已经断了,箭槽里还卡着几支锈成铁棍的箭。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腐朽的木头,手指触到木头上刻着的字。用小刀划的,笔画很深,虽然经过上百年风化,还能辨认。

    “钜子亲制,墨家第十三代。”

    墨家。

    苏定远脑海里闪过前世的历史知识。墨家,战国时期的学派,以“兼爱非攻”著称,以机关术闻名天下。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墨家逐渐销声匿迹。有人说他们隐于山林,有人说他们西迁西域。汉武帝“罢黜百家”之后,就再没听过墨家的消息。

    原来是真的。

    “墨家。”司马墨言念出那两个字,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我爹提过。”

    苏定远转头看她:“你爹知道这里?”

    “不知道。”她说,“但他提过,说西域有墨家后人,擅机关术,能造天下最强的守城器械。”

    苏定远继续在石室里寻找。

    角落里堆着一些竹简,已经朽得碰都不敢碰,一碰就碎成粉末。墙上还有壁画,画着墨家迁徙的路线——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穿过河西走廊,翻越葱岭,最终到达一个标注着“鹰愁峡”的地方。

    壁画旁边,有刻字。

    “墨家西迁,避世不出。后人若见此,当知我辈初衷:非不助人,实不能助。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助一人杀百人,不如守一器救万人。”

    苏定远看了很久。

    “他们在说‘非攻’。”他说,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墨家主‘非攻’,反对不义之战。但他们也守城——守的是百姓的城,不是君王将相的城。”

    司马墨言看着他:“你信?”

    苏定远没回答,而是走到那架残破的连弩车前,蹲下来,仔细查看每一个部件。弩臂,弩弓,弩机,箭槽——每一个部件的结构他都看得仔仔细细,在心里默默记住。

    “能修吗?”司马墨言问。

    “不知道。”苏定远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结构我大概看懂了,但需要材料,需要工具,需要懂行的人。”

    他环顾四周:“这里没有活人。他们要么死绝了,要么搬走了。”

    刘大棒在旁边哆嗦着,一直往洞口方向看:“大人,咱们走吧……这地方阴森森的,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咱们……”

    苏定远没理他,又在石室里转了一圈。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石室角落的一个石台上。台子上放着一个石匣,上面刻着字:“墨家刀经”。

    苏定远走过去,打开石匣。

    里面是一卷帛书,保存得比竹简好得多。他小心地展开,帛书上画着刀法招式,旁边用小字注释。每一招都画得极其精细,运刀的方向、力道、身形配合,一目了然。

    帛书首页写着几行字:“墨家刀法,非攻之刃。守而不攻,攻而不杀。习此刀法者,当以守为攻,以静制动。刀出必中,中而不伤,是为至善。”

    苏定远一页一页地翻看。

    刀法共三十六式,每一式都有名称:第一式“墨守成规”,第二式“兼爱非攻”,第三式“尚贤使能”,第四式“节用惜物”……名字听起来温和,但招式却极其凌厉。这不是花架子,是真正的杀人技——只是每一招都留有余地,能在击杀对手的瞬间收力。

    帛书的最后几页,写着一些批注,字迹与前面的不同,显然是后人所加:“墨家刀法,失传百年。余遍寻西域,终得残本。惜乎不全,仅余十八式。后人得之,当珍之重之。”

    苏定远把帛书卷起来,收进怀里。

    刘大棒凑过来:“大人,那是什么?”

    “刀谱。”苏定远说。

    “刀谱?”刘大棒眼睛一亮,“大人要练?”

    苏定远没回答。

    他在石室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东西了,才说:“走。”

    走到洞口,他突然停下。

    “刘大棒。”

    “在!”

    “这石窟的事,谁也不许说。”苏定远盯着他的眼睛,“听见没有?”

    刘大棒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苏定远又看向周大牛和赵二狗:“你们也是。说出去一个字,军法从事。”

    三人连连保证。

    回营的路上,司马墨言策马靠近苏定远,压低声音说:“那刀谱,是墨家的?”

    “是。”

    “你要练?”

    苏定远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墨家的东西,讲究‘非攻’。”司马墨言说,“你学了他们的刀法,就得守他们的规矩。”

    苏定远笑了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司马墨言没再说话。

    回到营地,苏定远把刘大棒叫来:“从明天开始,组织所有人修缮营房、加固围墙。另外,每天抽两个时辰,我教你们怎么打仗。”

    刘大棒愣了一下:“大人,您教?”

    “对。”苏定远说,“我教。学不学得会,看你们自己。”

    刘大棒挠挠头:“那……学不会咋办?”

    苏定远看着他:“学不会,等马贼来的时候,就死。”

    刘大棒不吭声了。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值夜。他让刘大棒安排了四个人轮班,自己钻进帐篷,点上油灯,把那卷帛书摊开。

    墨家刀法,三十六式。帛书上只记载了十八式,但每一式都画得极其精细。苏定远一页一页地看,一招一招地琢磨。

    他不是武术家,前世学的都是现代格斗术——擒拿、格杀、近身搏击,讲究一击必杀。墨家刀法不同,它讲究“守而不攻,攻而不杀”,每一招都有后手,能在控制局面的同时保留余地。

    但招式本身是凌厉的。

    第一式“墨守成规”:刀横胸前,守中带攻。敌人攻来,刀锋顺势下滑,切他手腕。这一招的关键在于时机——太早,敌人变招;太晚,自己受伤。

    苏定远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这一招的动作。

    前世学格斗时,教官说过一句话:任何一种格斗术,本质都是对身体的控制。你控制自己的身体,然后控制对手的身体。墨家刀法也是一样——它教的不只是招式,更是如何用刀控制对手。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看。

    帛书上画的人形,运刀的轨迹,身形的转换,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苏定远看得入迷,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司马墨言掀开帐帘,见他还在看刀谱,愣了一下:“你一宿没睡?”

    “睡了。”苏定远说,把帛书收起来,“睁着眼睛睡的。”

    司马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这个人,什么都用‘睁着眼睛睡的’来糊弄。”

    苏定远笑了笑,没接话。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出帐篷。

    天刚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远处的天山雪峰被朝霞染成金红色,壮丽得像一幅画。

    苏定远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的横刀。

    刀身有锈迹,刀柄的缠绳也松了,但重量刚好,握在手里很踏实。

    他站定,闭眼,回忆帛书上的第一式。

    然后出刀。

    刀横胸前,左脚前探,重心下沉。这个姿势他前世没用过,重心太低,出刀的角度也不对,感觉十分别扭。

    他收刀,重新来过。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调整一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顺畅。到第十次的时候,他已经能流畅地做出“墨守成规”的起手式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形。神还没到。

    刘大棒从旁边经过,看见他在练刀,停下脚步:“大人,您练的什么刀法?看着怪怪的。”

    苏定远收刀:“怪在哪?”

    “说不上来。”刘大棒挠挠头,“就是跟咱们平时练的不一样。咱们练的都是大开大合,一刀砍出去就收不回来。您这刀法,总觉得藏着什么东西。”

    苏定远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兵油子,眼光倒是不错。

    “想学?”他问。

    刘大棒愣了一下:“我?能学吗?”

    “能。”苏定远说,“但得从基本功开始。你这身板,连刀都举不稳,学什么刀法。”

    刘大棒的脸垮下来。

    苏定远把刀插回鞘里,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

    “集合!”他喊。

    三百多人歪歪扭扭地站成两排。

    苏定远扫了他们一眼:“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练一个时辰的刀。我教什么,你们练什么。练不会的,不许吃饭。”

    有人小声嘀咕:“我们连刀都是锈的……”

    苏定远看过去:“谁说的?”

    没人吭声。

    “刀锈了可以磨,人锈了就废了。”苏定远说,“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大头兵。你们是鹰愁峡的守军。守军,就得有守军的样子。”

    他抽出自己的横刀,站在队伍前面。

    “看好了。”他说,“第一式,墨守成规。”

    刀横胸前,左脚前探,重心下沉。然后出刀——刀锋从胸前划出,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停在一个人的咽喉前三寸处。

    那个人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定远收刀:“看明白了吗?”

    三百多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说看明白了。

    苏定远叹了口气:“那就从头教。”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这个人的重心太高,那个人的刀握得太紧,这个人的脚步不对,那个人的眼神没跟上。教了整整一个时辰,三百多人里,只有刘大棒等个别几个勉强能做出样子来。

    苏定远让他们继续练,自己走到一边,又开始练那套刀法。

    第二式“兼爱非攻”:刀从下往上撩,同时身体侧转,避开敌人的攻击,然后刀锋回转,压住敌人的兵器。

    这一式比第一式难得多。苏定远练了二十遍,还是找不到感觉。

    司马墨言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你练的刀法,和你打刘大棒那招,不是一个路数。”

    苏定远停下来:“你看出来了?”

    “你那招擒拿,干脆利落,一击必杀。”司马墨言说,“这套刀法,处处留手,像是……不想杀人。”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这套刀法,是守城用的。不是杀敌,是拒敌。”

    “那你打算用哪套?”

    苏定远想了想:“都用。”

    司马墨言没再问,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苏定远把三百多个兵分成三个队,每队一百人,他自己带一个队,刘大棒带一个队,另一队交给一个叫老陈的老兵——五十多岁,打了三十年仗,虽然老了,但经验丰富。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不是等死。”苏定远说,“是让来犯的人死。”

    他在地上画了一张图,是鹰愁峡的地形。北边绝壁,东边深沟,南边缓坡,西边峡谷。他把那条放羊的小道也标了出来。

    “南边是主攻方向。”他说,“敌人从南边来,我们在坡上设伏。弓箭手在上头,刀斧手在下头。等敌人爬到半坡,弓箭手射,刀斧手冲。一波打退,再来一波。”

    刘大棒听得直点头。

    “西边是峡谷,口子窄,只能过一个人。”苏定远说,“我们在这里设一道栅栏,栅栏后面放四五个人守着。敌人来多少,都只能一个一个地过。来一个,杀一个。”

    “那条小道呢?”刘大棒问。

    “小道是死路。”苏定远说,“上面堆石头。敌人从下面上来,我们就推石头。一推一个准。”

    三百多个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这地方守了这么久,从来没人告诉他们仗还能这么打。

    “大人,”老陈开口了,声音沙哑,“这些法子,您从哪学来的?”

    苏定远笑了笑:“梦里。”

    那天夜里,苏定远又点起油灯,翻开帛书,继续研读墨家刀法。

    第三式“尚贤使能”:刀走偏锋,避开敌人的正面攻击,从侧面切入。这一式的关键在于速度——必须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刀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苏定远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模拟。

    出刀的角度、速度、力度,每一步都要精确到毫厘。前世在特种部队,教官教他们射击时说过一句话:“子弹打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所以开枪之前,你必须知道自己会打中哪里。”

    刀也是一样。

    刀砍出去也收不回来。所以出刀之前,你必须知道这一刀会砍到哪里。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抽出刀。

    在狭小的帐篷里,他开始练第三式。动作很慢,很慢,每一刀都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重新来过。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响。远处传来狼嚎,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苏定远一遍一遍地练,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肌肉里。

    墨家刀法,三十六式。

    他要把这十八式全部练会。然后,他要把这些招式教给那三百二十三个人。

    鹰愁峡要守住,光靠现代战术不够。他需要古代的战技,需要墨家的智慧。

    墨家说“非攻”,但墨家也守城。

    守城,就是最好的“非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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