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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贼退走后的第三天,营地里渐渐恢复了秩序。苏定远把每天的训练量又加了一倍。天不亮就起来跑圈,然后练刀、射箭、队列配合,下午修工事、打猎、采药,晚上讲战术、练体能。三百多人被他折腾得叫苦连天,但没人敢偷懒——那天夜里的一仗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训练时多流一滴汗,打仗时就能少流一滴血。
南坡的矮墙加高到了齐胸,上面开了三十个射击孔,每个孔后面站一个弓箭手。西峡谷口的栅栏加厚了三层,后面挖了一道藏兵坑,能藏二十个人。北边小道的落石堆又加了一批石头,足够把整条小道封死。
那条壕沟也重新修过了。苏定远让人在沟底加了一层尖刺,上面盖的枯枝和浮土更薄了,踩上去立马就塌。刘大棒每次路过都绕得远远的,嘴里嘟囔:“这玩意儿,谁踩谁死。”
赵二狗把缴获的六把刀和四面盾牌都修好了,分给了最缺装备的那几个兵。他还用马鬃搓了好几根弓弦,把原来的旧弓也修好了。现在营地里能用的刀有四十二把,弓有十一张,箭有八百多支。
老陈带着打猎队每天出去,收获比以前多了。他发现了一群黄羊的迁徙路线,每天都能打到两三只。加上地窖里那批军需,存粮能撑到二十天以上。
苏定远自己的训练也没落下。
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起来练体能。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一百个仰卧起坐。然后练刀——墨家刀法已经练到了第十式“以退为进”,这一式是假装后退,诱敌深入,然后突然反击。帛书上说,这一式的关键在于“示弱于敌”——让敌人以为你要跑,等他追上来,一刀要他的命。
他练了三天,终于把这十式连成了一整套。从第一式到第十式,中间没有停顿,如行云流水。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那是速度到了极致的表现。
司马墨言每天晚上跟他学半个时辰的擒拿术。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苏定远教她的第一招是“腕关节擒拿”——扣住对方的手腕,反关节一拧,就能让一个壮汉疼得跪下。
她练了三天,终于把这招练会了。
“试试。”苏定远伸出手腕。
司马墨言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苏定远顺着她的力道转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力,但还是感觉到一阵酸痛。
“力气不够。”他说,“但位置对了。再多练练。”
司马墨言松开手,揉了揉自己的手指:“我力气小,拧不动怎么办?”
“不用拧。”苏定远说,“擒拿靠的不是力气,是关节。你找到那个位置,轻轻一推,他就疼得受不了。”
他又示范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司马墨言盯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再来。”她说。
苏定远伸出手腕。她又扣住,这次找准了位置,轻轻一推。苏定远感觉到手腕一阵剧痛,本能地弯下腰。
“对了。”他说,“就是这样。”
司马墨言松开手,嘴角微微翘起。
这天傍晚,苏定远正在院子里检查防御工事,刘大棒跑过来,脸色不太好。
“大人,南边又发现人了。”
苏定远心里一紧:“多少人?”
“就一个。”刘大棒说,“骑马,从南边来的。不像是马贼,就一个人。”
苏定远爬上矮墙,朝南边望去。远处有一个黑点,正在慢慢靠近。马蹄扬起一小片尘土,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显眼。
“让他过来。”苏定远说,“弓箭手准备,听我号令。”
那个人越来越近。到了坡下,他勒住马,朝上面喊:“上面的弟兄!别放箭!我是都护府的信使!”
苏定远示意弓箭手放下弓,自己走到坡边:“上来。”
那个人翻身下马,牵着马往上爬。到了坡顶,苏定远看清了他的样子——三十来岁,穿一身都护府的信使服,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是苏校尉?”信使问。
“是我。”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都护府急信。请苏校尉亲启。”
苏定远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安西都护府发来的,上面盖着都护的大印。内容很简单:据报,有一股马贼近期在安西四镇之间流窜,人数约百人,装备精良,已劫掠多处烽燧。令鹰愁峡烽燧加强戒备,如有异常,即刻上报。
苏定远把信看完,递给刘大棒:“你看看。”
刘大棒看完,脸色更难看了:“百人……上次来的是七八十,还有更多的?”
信使接口:“不止一股。据都护府的情报,最近西域不太平,好几股马贼都活动频繁。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苏定远看着他:“谁?”
信使摇头:“不知道。都护府也在查。”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你从都护府来,路上走了几天?”
“五天。”信使说,“马跑死了两匹。”
“辛苦了。”苏定远转头对司马墨言说,“给他弄点吃的,找间屋子让他歇着。”
信使跟着司马墨言走了。刘大棒凑过来:“大人,怎么办?”
苏定远没回答。他站在矮墙上,看着南边一望无际的戈壁。
百人马贼。可能还有更多。背后有人指使。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马贼了。这是有人在故意搅乱西域,让安西军顾此失彼。是谁?吐蕃?大食?还是安西军内部的人?
他想起段无忌。想起那些被贪墨的军需。想起司马榕的死。
也许,这些都是连在一起的。
“大人?”刘大棒又叫了一声。
“明天开始,训练再加倍。”苏定远说,“所有人,每天早上多跑十圈,多练半个时辰刀。晚上讲战术,所有人必须到。”
刘大棒苦着脸:“大人,弟兄们已经累得不行了……”
“累也得练。”苏定远说,“马贼百人,咱们三百人,看起来人多,但咱们的老弱病残占了一半。真打起来,不一定占便宜。不练,就是死。”
刘大棒不吭声了。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练刀。他坐在帐篷外面,望着远处的星空。戈壁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司马墨言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想以后的事。”苏定远接过碗,“马贼还会来,而且会比上次更多。都护府不会派援军——他们自己都顾不过来。”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能守住吗?”
“能。”苏定远说,“但得把所有人练出来。现在能打仗的,不到一百人。剩下的,要么老,要么小,要么有病。这些人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定远想了想:“老陈说的对,有些兵不是打仗的料。但不能让他们闲着。后勤、做饭、照顾伤员、修工事——这些活也得有人干。把他们分出来,专门干这些。剩下的,集中训练,专门打仗。”
司马墨言点头:“这法子好。”
“还有你。”苏定远看着她,“你的账本很重要,但光有账本不够。万一打起来,伤员会很多,我一个人处理不过来。你得学。”
“学什么?”
“战场急救。止血、包扎、处理伤口。”苏定远说,“你手稳,心细,能学会。”
司马墨言想了想:“好。我学。”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苏定远。”她突然叫他。
“嗯?”
“信使说,可能有幕后指使。”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司马墨言没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段无忌。
“没有证据。”苏定远说。
“会有的。”司马墨言说,“迟早。”
苏定远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坚定。
“别急。”他说,“先把眼前的仗打好。活下去,才有以后。”
司马墨言点了点头。
远处,刘大棒在喊换岗。几个士卒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走向各自的岗位。篝火已经烧得很低了,只剩下几根木炭在明灭。
“睡吧。”苏定远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司马墨言跟着他走进帐篷。
两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那个木箱。帐篷外面,风声渐起,吹得篷布哗哗响。
“苏定远。”黑暗中,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当兵的。”
“我知道你当兵。我问的是以前——折段无忌的箭之前。你是那样的吗?”
苏定远想了想:“不是。”
“那是什么样?”
“不说话。”他说,“不惹事。低着头过日子。”
“那你现在为什么变了?”
苏定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不想再低着头了。”他说。
司马墨言没再问。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狼嚎。
苏定远闭上眼睛。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的日子——每天训练,出任务,受伤,养伤。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最苦的日子了。现在才知道,真正的苦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事——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正义被践踏,看着坏人逍遥法外。
但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只能服从命令的士兵了。他现在是苏定远,安西都护府的校尉,鹰愁峡的主将。他有三百多个兄弟要养活,有三百多个兄弟要保护。
他必须变强。更强。
马贼还会来。幕后的人还会出手。段无忌还在都护府里逍遥。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会给他端热水、帮他包扎伤口、在黑暗里跟他说话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前世从未有过。
但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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