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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单衣(外面套上旧棉袄),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堂屋时,何婷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碗稠乎乎的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热好的苞米面贴饼子。
简单,但热乎。
谢成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他随口问了一句:“这两天,你自己在家,好好吃饭没?可别我不在家,你就凑合,饿着肚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多吃点。”
家里就他和何婷两个人开火,可何婷节省惯了,总怕把粮食吃光了,他不在家的时候,估计就是稀粥咸菜对付一下。
这不行。
何婷也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没接他这话,反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和期待,看着谢成,轻声说:
“谢成,我……我明天,想回趟娘家。”
谢成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看向她。
何婷咬了咬嘴唇,声音更轻了,但说得很清楚:
“我……我怀孕了,这事,得跟家里说一声。我爹我娘,还有我姐,他们都还不知道呢。”
谢成放下筷子说道:
“那必须得回啊!我陪你去。这是大喜事!早点去告诉你爹娘,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省得他们惦记。”
他脑子里飞快地琢磨着,明天正好工地那边休班,不用去。
他能送何婷回去,也顺便看看丈人丈母娘。
“那你明天……不去干活了?”
何婷问,眼里有些担心。
她知道谢成现在这活计工钱高,怕耽误他挣钱。
“那边明天不用去,老板说要进材料,休息一天,后天再开工。”
谢成解释道,语气轻松,“正好,我明天送你回去。周家村离咱们这儿十五六里地呢,你自己走,我不放心。”
他说着,突然想起刚才放在后屋仓房里的那五十斤白面,一拍大腿,起身就往后屋走:
“对了,你等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他从后屋回来,手里比划着:“今天不是换了袋白面回来吗?五十斤,在那放着呢。你明天早上要是蒸馒头,记着,多放点面碱。”
何婷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
这面白得过分,在这个年头太扎眼了。
蒸馒头时多放点面碱,馒头蒸出来就会泛黄,颜色看起来就普通多了,跟村里别人家蒸的差不多,不会惹人注意,安全。她心里暗暗佩服谢成想得周到。
“嗯,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没多问一句这面到底从哪来的,为啥这么白,也没问为啥要这么小心。
只要谢成没去做坏事,没走歪路,她就从不追问他的秘密。
男人在外头做事,有男人的分寸和难处,她相信他。
谢成看着她这副通透又全然信任的样子,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泡在温水里。
两个人之间,有这种默契,有这种无言的信任,这种感觉太好了,比他赚了多少钱都让他觉得踏实、舒服。
他走回炕边,坐下,伸手搂住何婷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着笑意和规划:
“媳妇,明天蒸好馒头,咱们多带点回去,给你爹妈。我估摸着,带上一二十个,让他们也尝尝。这面好,蒸的馒头肯定暄乎。”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儿有五十斤呢,咱们一时半会儿吃不完。你爹妈在家,肯定也舍不得买精细粮吃。蒸成馒头带过去,方便,他们热热就能吃,这样他们也能多吃几顿好的。”
当初丈母娘许金花一开始是有点看不上他,嫌他家穷,嫌他闷。
还是老丈人何大山,看他长得周正,是高中毕业,说话办事还算稳当,最后拍了板同意的。
结婚这两个月,他们就回去过一次,还是刚结婚三天回门。
这次正好借着何婷怀孕回娘家的由头,好好去看看二老,也缓和一下关系。
何婷靠在他怀里,心里暖暖的,又有点犹豫:“带那么多……你舍得啊?这面金贵着呢。”
“有啥舍不得的?给你爹妈吃的,给我老丈人丈母娘吃的,我有啥舍不得的?”
谢成拍着胸脯,说得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得意。
“吃完咱再想办法换!你男人我现在能挣钱了,怕啥?以后啊,你就安心在家,把身子养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赚钱养家的事儿,交给我。你就等着享福吧!”
何婷被他这“豪言壮语”逗笑了,心里那点顾虑烟消云散。
她乖巧地点点头,把脸靠在他结实温暖的肩膀上,轻声应道:“嗯,我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远处天际才透出一点鱼肚白。
何婷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她先发上了一大盆面,用的是谢成昨天带回来的白面,掺了点玉米面,又按照谢成的嘱咐,多放了一小勺面碱。
面团在瓦盆里,盖着笼屉布,放在还有余温的灶台边上等着发酵。
谢成没多久也起了,现在已习惯早起。
他拿着锄头和铁锹,转到房后那个小小的、用篱笆围起来的菜园子里。
园子里的秋菜早就收完了,现在空着,长了些杂草。
他要把园子收拾出来,平整一块地方,然后搭个鸡舍。
养鸡的计划在他心里盘算好几天了。现在手里有点钱,买小鸡崽是够了。
可问题是,眼看就要入冬了。
东北的冬天,嘎嘎冷,小鸡崽在外面肯定冻死。
必须得搭个暖和的鸡棚,不然鸡不下蛋不说,还可能冻病冻死,那就白养了。
可搭暖棚……需要钱。
木头、塑料布(或者更贵的玻璃)、草帘子,可能还得弄点简单的取暖设备。
这比买鸡崽的钱可贵多了。
谢成蹲在地里,手里攥着冰冷的锄头把,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现在手里的钱,买鸡崽绰绰有余,可要加上搭个像样暖棚的本钱,那就紧巴了,可能还不够。
而且,还有个更根本的问题。
他从2023年赚的钱,是那边的纸币,不能直接在这边1987年花。
他只能换成东西带回来。
怎么用那边的东西,在这边换成搭鸡棚的钱呢?
突然,他眼睛一亮,心里有了个主意。
实在不行,就从2023年那边,倒腾点这边稀罕、但那边不值钱的东西回来,然后在这边找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偷偷卖了,换成这边的钱!
比如……那种特别亮的灯泡?或者轻便结实的塑料盆?再或者,那些包装花哨的糖果、饼干?只要东西好,在这边肯定有人愿意要。
这样不就能凑够搭暖棚的本钱了吗?
这个法子……好像可行!
谢成心里顿时活络起来,开始琢磨具体弄点什么,找谁出手比较安全。
这事得从长计议,急不得,但总算看到了一条路。
早上七点多,天光大亮。
两人简单吃了早饭——何婷用发好的面蒸的第一锅馒头已经出锅了。
果然,因为多放了面碱,馒头不是雪白的,而是带着淡淡的黄色,但看着特别暄软,冒着热气,麦香味十足。
“真香!”谢成拿起一个,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吃完饭,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谢成先去了老宅,找大哥谢军借自行车。
谢军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虽然不算新,车把有点歪,铃铛也不响了,可在村里,那依然是相当有面子的交通工具。
大嫂陈阿娣平时把这车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轻易不让人碰。
谢成去借车的时候,陈阿娣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了她几百吊钱,话里话外都是不情愿:
“成子,你借自行车干啥去啊?这车你大哥平时都舍不得骑,金贵着呢。”
语气阴阳怪气的。
“送婷婷回趟娘家,周家村,十五里地呢,走着去太远了,晌午都到不了。”
谢成实话实说,脸上带着笑,态度挺好。
陈阿娣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就你事多……”
但到底不敢真的不给,毕竟谢军就在旁边看着呢。
她不情不愿地把自行车从仓房推出来,递到谢成手里时,还忍不住又叮嘱(或者说警告):
“这车闸不太灵,你骑的时候小心点,可别给我磕了碰了!轮胎也打足了气,别半路瘪了!”
“放心吧嫂子,我肯定爱惜着骑,完完整整给你送回来。”
谢成接过沉甸甸的自行车,爽快地应道。
刚推着自行车走出老宅院门,李香琴就追了出来。
老太太一把拉住何婷的手,又看看谢成,脸上又是高兴(儿子送媳妇回娘家,说明小两口感情好)又是担心,絮絮叨叨地嘱咐:
“你们俩,就这么空着手去啊?回门子(虽然这次不是正式回门),哪能空着手?让人家亲家看了笑话!我这儿还有几块钱,你们拿着,路过镇上供销社,好歹买两包点心,割条肉……”
说着就要掏她那洗得发白的手绢。
谢成赶紧拦住,笑着拍了拍李香琴的手背,语气笃定:
“妈,您就放心吧!不用您的钱,我有钱。等下我们路过镇上就去买,保证不空着手去,让婷婷和她爹妈都有面子。您就甭操心了,在家好好的。”
李香琴听他这么说,又见他眼神清亮,说话有底气,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这才稍微放了心,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又嘱咐:
“路上骑车小心点,早点去,早点回,别赶夜路……”
“哎,知道了妈,您回屋吧,外头凉。”谢成应着,推着自行车,转身往自家走。
何婷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
她换上了一身比较干净的碎花罩衫,头发用那个蝴蝶抓夹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看着清爽利落。
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子,里面装着刚蒸好、还温乎的馒头,把袋子撑得满满的。
谢成把自行车支好,接过何婷手里的布袋,挂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
布袋沉甸甸的,坠得车把往下沉了沉。
他试了试,绑结实了,不会掉。
然后他长腿一跨,先骑上车,稳住车把。
何婷扶着他的腰,侧身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
土路不平,自行车晃了一下,她轻轻“呀”了一声,赶紧抱紧谢成的腰。
“坐稳了啊,走了。”谢成回头冲她笑了笑,脚下用力一蹬。
笨重的二八大杠发出“嘎吱”的声响,开始慢慢向前滚动。
车轮碾过村里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簸簸的,车把因为负重也有点晃。
可何婷靠在谢成结实温暖的后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棉袄,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规律的呼吸,心里头踏实得不得了,刚才那点颠簸带来的不适,早就被满满的幸福和期待取代了。
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路两边的树木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桠。
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田野,笼罩在淡淡的晨雾里。
谢成不紧不慢地蹬着车,载着他的媳妇,还有带给岳父岳母的心意,朝着十五里外的周家村,稳稳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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