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南宋铁马复山河 > 第二十一章,大漠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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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杨康就被冷醒了。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脸上。

    他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今天该下山了。

    杨康扶着包惜弱走出洞口。

    包惜弱伤体初愈,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

    山道崎岖,碎石硌脚,杨康半扶半架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丘处机走在最前头,灰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马钰殿后,背着干粮和衣物。

    几位师伯分散在两侧,时刻警惕有没有金兵追来。

    下了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土路蜿蜒向北,路面坑坑洼洼。

    路两边是大片枯黄的荒草,一直延伸到天际。

    丘处机停下脚步:“前面有个集镇,得买几匹马和一辆马车,你母亲的身子,经不起长途颠簸。”

    杨康点了点头。

    集镇很小,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路两边。

    马钰进去找牲口,杨康扶着包惜弱在路边等着。

    杨康低头看她。

    忽然心里堵得慌。

    在原来的时空里,他没有母亲。

    或者说,他有,但那个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他连她的脸都记不清。

    在后来他长大了,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

    但现在,他有了包惜弱。

    这个柔弱的、病恹恹的、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女人

    这个把最后一口干粮硬要塞给自己,半夜被噩梦惊醒,第一件事却要伸手摸摸他在不在身边

    每一次,自己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就会松动一点。

    他怕她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娘,再忍忍,一会儿就有车了。”

    他低声说。

    包惜弱微微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马钰牵出几匹瘦马,后面跟着个满脸横肉的马贩子,还赶着一辆带篷的马车。

    马车很旧,车篷上的油布破了好几个洞,用麻绳胡乱缝着,但轮子看起来还结实。

    马贩子上下打量着杨康一行人。

    丘处机不动声色地递过银子,马贩子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然后塞进怀里。

    “几位这是要往南边去?”马贩子问。

    “走亲戚。”丘处机语气平淡。

    “走亲戚?”

    马贩子嘿嘿一笑

    “这年头走亲戚的可不多见,往南边去,路上不太平,几位可得多加小心。”

    丘处机没接话。

    马贩子转身要走的当口,忽然又回过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回丘处机手里。

    “几位看着面善,给个公道价,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丘处机愣了一下,把银子推回去:“买点干粮,剩下的请兄弟们喝酒。”

    马贩子咧嘴一笑,这次笑得更真诚了些,收了银子,转身进铺子抱出一大包袱干粮和几壶酒,不由分说的一股脑放到马车上。

    “几位慢走,路上小心。”

    杨康把包惜弱扶上马车。

    车里铺了一层干草,上面盖着块旧布,坐上去还算软和

    包惜弱靠坐在车篷边。

    “你也上来吧,陪这你母亲。”师父走过来说,然后自己坐到车夫的位置上,赶起车来。

    “谢谢,师父”

    杨康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身上了车。

    马车一晃,开始往前走。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一颠一颠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车篷上的破洞漏进来几缕光,照在包惜弱的脸上,她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像一张宣纸。

    杨康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包惜弱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杨康没抽开。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被母亲握着,另一只手撑着车板,看着车篷外面掠过的荒草和天空。

    风从车篷的破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马车走得不快。

    前面几个师伯骑着马。

    杨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天很高,很蓝,蓝得有点不像话。

    云很少,稀稀拉拉的几朵,挂在天边,一动不动。

    路两边的荒草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

    杨康这是第一次认真体会到了这片土地。

    这里就像一片死地。

    他忽然想起后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草原

    风吹草低见牛羊,牧人骑马唱歌,天苍苍野茫茫,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那些画面里有生命的律动,有自由的气息,有天地之间人与自然的和谐。

    可眼前这片土地,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金国。不是我想象中的大漠孤烟,是连鸟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他想起后世那些键盘侠在网上争论

    金国和宋朝哪个更先进

    那些数据、那些论证、那些引经据典的辩论,此刻都变得可笑至极。

    数据能告诉你这片土地有多安静吗,人有多悲惨吗?

    那些个在朋友圈里转发“勿忘国耻”,然后转头就去去吃日料人。

    那些个人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什么叫“国耻”

    现在,坐在一辆破马车里,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土路上,他忽然发现

    这个世界很大。

    大到他有点心慌。

    他从小在城市长大,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所有的东西都是挤在一起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空的地方。

    没有房子,没有路灯,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天,只有地,只有一条路。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夺舍了别人身体的孤魂?

    车帘从他手里滑落,挡住了外面的风景。

    他靠在车板上,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

    吱呀,吱呀,吱呀。

    杨康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风吹过车篷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自由。

    从那个山洞里出来了,从完颜洪烈的追杀中暂时逃脱了。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由这个东西,当你真正拥有它的时候,你反而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大石头,车身猛地一歪。

    杨康伸手扶住车板,稳住了身子。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忽然看见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黑线。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是什么。

    山?城墙?还是别的什么?

    看不清楚。

    那道黑线就那么横在天边,把天和地切开。

    他盯着那道黑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马车又颠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缩回了车里。

    他靠在车板上,忽然觉得那道黑线像一道伤口。

    把这个世界和他原来的世界,彻底切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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