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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卷着碎叶,像无数双干枯的手,抚过荒坡上的乱草,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萧易炀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处露出半块磨得光滑的木牌,那是吕玲晓的魂牌,也是他这三年来,唯一的念想。木牌是老柏木所制,巴掌大小,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得圆润发亮,正面用朱砂刻着“亡妻吕玲晓之位”七个小字,字迹娟秀,是他亲手所写,刻完那天,他的指尖被朱砂染透,渗出血珠,和朱砂混在一起,像是吕玲晓最后留在他手背上的温度。三年前,安北战乱,吕玲晓随他驻守边关,城破那日,乱箭如雨,她为了替他挡下射向心口的冷箭,倒在他怀里,气息渐绝时,只说了一句“易炀,带我回家”。可边关太远,战火纷飞,他没能护住她的尸身,只能在乱葬岗上,捡了一捧沾染她血迹的泥土,连同她生前最爱的一支玉簪,一同装进了魂牌的暗格,发誓要带她回到江南故里,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让她得以安息。
这一路,他从安北走到中原,从盛夏走到深秋,脚下的草鞋磨破了三双,长衫被荆棘划得满是裂口,脸上也刻满了风霜,唯有怀揣着魂牌的胸口,始终是暖的。他常常在深夜宿于破庙,或是荒郊野岭,取出魂牌,轻轻贴在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吕玲晓的气息,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路上的见闻,说着江南的桃花快要开了,说着等回到故里,就给她种一片她最爱的海棠花。
今日,他循着路人的指引,要穿过这片名为“乱葬岭”的荒坡。据说这片荒坡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战死的士兵、流离失所的百姓,都被随意埋在这里,荒草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枯骨,也不知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故事。风越来越大,卷着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睛,萧易炀抬手揉了揉眼睛,脚步却没有停下,他知道,再往前走几十里,就到淮河了,过了淮河,就离江南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从前面的坡坳处传来,打破了荒坡的寂静。萧易炀皱了皱眉,他这一路,尽量避开人群,一来是不愿与人打交道,二来是怕怀中的魂牌被人惊扰。他放缓脚步,悄悄绕到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出头去,目光落在坡坳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那片空地上,被人挖开了一个巨大的土坑,坑壁陡峭,泥土新鲜,显然是刚挖开不久。土坑周围,站着十几个人,有穿着短打、手里拿着铁锹锄头的壮汉,也有几个穿着长衫、面色凝重的读书人,还有两个穿着差役服饰的人,正叉着腰,在一旁呵斥着什么。土坑底部,隐约能看到一座青砖砌筑的墓室,墓室的门已经被撬开,碎砖散落一地,一股腐朽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顺着风飘了过来,令人作呕。
“都给我快点挖!仔细点,别弄坏了墓里的东西,要是能挖出几件值钱的宝贝,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对着坑里的几个挖掘者呵斥道,他的脸上沾着泥土,眼神贪婪,一看就是这群人的领头人。
“头,这墓看着年头不短了,青砖都是老砖,而且墓室规模不小,说不定真的是个大官的墓!”坑里一个挖掘者抬起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挖出来的铜片,铜片上布满了铜绿,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
“废话!不是大官的墓,我能费这么大劲,带你们来这儿挖?”领头的壮汉冷笑一声,“记住,只捡值钱的,那些破陶片、烂木头,没必要浪费力气,赶紧挖,天黑之前,必须把墓里的东西都清出来!”
萧易炀站在老槐树后面,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虽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却也知道,挖人坟墓,是大逆不道之事,更何况,看这墓室的规模,墓主人想必是位有功之臣,死后却不得安宁,被人如此惊扰,实在令人不齿。他下意识地捂住了怀中的魂牌,仿佛这样,就能护住吕玲晓的魂灵,不被这眼前的喧嚣和亵渎所惊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衫、面容清瘦的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着领头的壮汉拱了拱手,语气沉重地说道:“这位壮士,万万不可再挖下去了!此墓规模宏大,青砖砌筑,墓门之上,虽有损毁,但依稀能看到‘将军’二字,想必是古代某位戍边将军的陵墓。将军为国捐躯,战死沙场,身后却遭人掘墓盗宝,这是对英雄的亵渎,也是伤天害理之事啊!还请壮士住手,将陵墓重新封好,给将军一个安宁!”
老者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个读书人也纷纷附和起来:“是啊,先生说得对,挖人坟墓,天理难容,更何况是戍边将军的墓,我们不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将军一生为国征战,守护一方百姓,我们应当敬重,怎能如此惊扰他的安息之地?”
领头的壮汉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凶狠地盯着老者,呵斥道:“老东西,少在这里多管闲事!我挖我的墓,关你什么事?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死了就是一堆枯骨,能换几个钱才是实在的!再敢多嘴,我连你一起埋进坑里!”
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壮汉,声音都在颤抖:“你……你这泼皮无赖!你可知,戍边将军们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了我们今日的安宁,你如此亵渎英雄,必遭天谴!”
“天谴?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壮汉冷笑一声,挥手对着坑里的人喊道,“别管他们,继续挖!谁要是再敢多嘴,就给我打出去!”
坑里的人闻言,不敢耽搁,纷纷加快了挖掘的速度,铁锹锄头挥舞着,泥土不断被抛出土坑,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浓。两个差役站在一旁,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色,偶尔还会对着壮汉说几句奉承的话,显然是收了壮汉的好处,默许了这种掘墓盗宝的行为。
萧易炀站在老槐树后面,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他曾是戍边的士兵,深知戍边将军的不易,他们远离家乡,战死沙场,只为守护家国安宁,身后却连一个安稳的安息之地都得不到,还要被这些贪婪之徒掘墓盗宝,实在令人心寒。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可他又想起了怀中的吕玲晓,想起了自己对她的承诺,他不能在这里惹事,他要尽快带她回到江南,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受牵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悄悄转身,想要绕开这片是非之地,继续赶路。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怀中的魂牌,突然微微发烫,像是吕玲晓的魂灵在轻轻触碰他,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萧易炀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魂牌,朱砂所刻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仿佛听到了吕玲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说道:“易炀,将军是英雄,我们不能看着他被如此亵渎。”
吕玲晓生前,最敬重的就是那些为国为民的英雄,她常常跟他说,戍边的将士们,都是最可爱的人,他们用生命守护着家国,值得所有人敬重。萧易炀想起了他们在边关的日子,每当有将士战死,吕玲晓都会亲手为他们整理遗容,为他们祈福,希望他们能得以安息。如今,眼前这位不知名的将军,死后遭人掘墓,若是吕玲晓还在,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犹豫了片刻,萧易炀握紧了怀中的魂牌,转身又回到了老槐树后面。他知道,自己力量微薄,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阻止这些贪婪之徒,但他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他要想办法,保住这位将军的陵墓,不让英雄蒙尘。
此时,土坑底部的墓室,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墓室的墙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壁画,虽然大部分已经斑驳脱落,但依然能看出壁画上描绘的是将士们征战沙场、奋勇杀敌的场景,笔触雄浑,气势磅礴,让人仿佛能感受到当年战场上的硝烟与壮烈。墓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具腐朽的棺木,棺木已经被撬开,棺盖掉在一旁,上面布满了裂痕,棺木内部,散落着一些残破的衣物和骨骼,骨骼已经泛黄,显然已经埋葬了很多年。
“头!快来看!这里有一块石碑!”坑里一个挖掘者突然大喊一声,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兴奋。
领头的壮汉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跳到坑里,顺着挖掘者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棺木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大半被泥土掩埋,只露出上半部分,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文字。壮汉连忙蹲下身,用铁锹小心翼翼地将石碑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石碑的全貌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块青石碑,高约七尺,宽约三尺,石碑的顶部,雕刻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雄鹰目光锐利,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展翅高飞,冲向云霄。石碑的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虽然有些文字已经模糊不清,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但依然能看清开头的几个大字——“魏故镇北将军陆公之墓”。
“镇北将军陆公?”领头的壮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什么陆公?不管他是谁,只要墓里有宝贝,就值了!”他说着,伸手想要去掰石碑,想要看看石碑后面有没有什么宝贝。
“住手!”那个清瘦的老者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地喊道,“这块石碑是将军的墓志铭,记载着将军的生平事迹,是珍贵的文物,万万不可损坏!”老者一边喊着,一边想要跳进坑里,阻止壮汉的动作。
“滚开!”壮汉不耐烦地挥手,一把将老者推倒在地,“老东西,你再碍事,我就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老者摔倒在地,额头磕在了石头上,渗出了鲜血,可他依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对着壮汉大喊:“你不能这样!将军一生为国征战,镇守北境,抵御外敌,立下了赫赫战功,你怎能如此糟蹋他的墓志铭?你会遭天谴的!”
周围的几个读书人,想要上前扶起老者,却被壮汉身边的几个手下拦住了,双方僵持在一起,争吵声、呵斥声,混杂着挖掘的声音,在荒坡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萧易炀站在老槐树后面,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的怒火越来越旺。他认出了“镇北将军”这四个字,他曾在边关的军营里,听老兵们说起过这位陆将军。据说,这位陆将军,是南北朝时期魏国的名将,一生镇守北境,抵御柔然入侵,历经数十场战役,战功赫赫,深受士兵和百姓的爱戴。后来,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陆将军身中数箭,战死沙场,皇帝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追封他为镇北将军,将他安葬在这片乱葬岭,也就是当年的战场附近,让他永远守护着自己曾经奋战过的土地。
老兵们说起陆将军的时候,语气中满是敬重,他们说,陆将军不仅英勇善战,而且体恤士兵,每次打仗,都身先士卒,从不退缩,士兵们都愿意为他效命。有一次,军营里粮草短缺,陆将军把自己的粮食分给士兵们,自己却只能吃野菜充饥,最终因营养不良,病倒在军营里,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坚守在岗位上,指挥士兵们抵御外敌。
这样一位为国为民的英雄,死后却被这些贪婪之徒掘墓盗宝,甚至还要损坏他的墓志铭,萧易炀再也无法忍受。他缓缓从老槐树后面走了出来,脚步坚定,目光冰冷地盯着领头的壮汉,声音低沉而有力:“住手吧,不要再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萧易炀的身上。领头的壮汉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萧易炀,看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上布满风霜,手里没有任何武器,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屑:“哪里来的穷小子,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赶紧滚,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萧易炀没有动,只是紧紧怀揣着怀中的魂牌,目光坚定地看着壮汉,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位将军,是为国征战的英雄,他用生命守护着家国,守护着我们这些百姓,你怎能如此亵渎他的安息之地?挖人坟墓,本就是伤天害理之事,更何况是英雄的陵墓,你若再不停手,必遭天谴!”
“天谴?又是天谴!”壮汉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中满是嘲讽,“我挖过的坟墓,没有十座也有八座,也没见什么天谴降临!穷小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来教训老子!”他说着,挥手示意身边的两个手下,“去,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打出去!”
两个手下闻言,立刻朝着萧易炀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凶狠的神色,抬手就要打萧易炀。萧易炀虽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他曾在边关当兵,练就了一身结实的筋骨,对付两个壮汉,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他侧身避开其中一个手下的拳头,顺势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那个手下发出一声惨叫,手腕被拧得脱臼,手里的铁锹也掉在了地上。
另一个手下见状,愣了一下,随即挥着锄头,朝着萧易炀的头上砸了过来。萧易炀弯腰避开,抬脚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那个手下腿一软,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短短片刻,两个手下就被萧易炀制服了,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领头的壮汉见状,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穷小子,竟然有这么强的身手。他握紧了手中的铁锹,眼神凶狠地盯着萧易炀,一步步朝着他走了过来:“好小子,有点本事!看来,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老子的厉害!”
萧易炀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畏惧,他紧紧怀揣着怀中的魂牌,仿佛吕玲晓的魂灵,在为他加油鼓劲。他知道,今天这场架,他必须打,不为别的,只为守护这位英雄的安息之地,只为不负吕玲晓的期望。
壮汉挥舞着铁锹,朝着萧易炀的胸口砸了过来,铁锹带着风声,气势汹汹。萧易炀侧身避开,同时抬脚踹向壮汉的腹部,壮汉吃了一惊,连忙后退,避开了萧易炀的一脚,随即再次挥舞着铁锹,朝着萧易炀砸去。两人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周围的挖掘者和读书人,都吓得躲到了一边,不敢上前,两个差役也皱着眉,站在一旁,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
萧易炀虽然身手不错,但壮汉身材高大,力气也大,而且手里拿着铁锹,萧易炀赤手空拳,渐渐落入了下风。几个回合下来,萧易炀的身上,已经被铁锹划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浸透了青布长衫,脸上也挨了一拳,嘴角渗出了鲜血。可他依然没有退缩,眼神依旧坚定,他紧紧咬着牙,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吕玲晓的身影,浮现出陆将军战死沙场的场景,他不能放弃,不能让英雄蒙尘,不能让吕玲晓失望。
就在壮汉挥舞着铁锹,再次朝着萧易炀的头上砸来,萧易炀避无可避的时候,怀中的魂牌,突然变得滚烫起来,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魂牌中传来,顺着他的胸口,蔓延到全身。萧易炀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他侧身避开铁锹,同时伸手抓住壮汉的手腕,用力一拧,壮汉发出一声惨叫,铁锹掉在了地上,手腕被拧得脱臼。萧易炀顺势抬脚,一脚将壮汉踹倒在地,然后上前一步,按住壮汉的胸口,让他无法动弹。
“说!你还挖不挖了?”萧易炀的声音冰冷,眼神中带着一丝威严,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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