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德意志1806年至1871年 > 第十七章卡尔斯巴德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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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一八一九年春天,柏林的气氛变了。

    弗里德里希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他们走得更快了,头低得更低了,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街角那些穿着灰色制服的陌生人,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那些陌生人是最近才出现的。他们不穿军装,没有标志,只是站在街角,坐在咖啡馆里,跟着人群慢慢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谁——梅特涅的间谍,奥地利首相派来监视整个德意志的人。

    三月,消息传来:一个名叫桑德的激进学生,在曼海姆刺杀了作家科策布。科策布是个亲俄的保守派,写过文章嘲笑那些爱国学生。桑德杀了他,然后试图自杀,没死成,被抓住了。

    整个德意志都炸了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卡尔冲进他的办公室,脸色发白,“梅特涅要动手了!他会把所有自由派都当成恐怖分子,把所有大学生都当成桑德的同伙!”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八月,卡尔斯巴德。

    德意志邦联的各邦代表聚在那个小城里,通过了梅特涅起草的一系列决议:解散所有学生团体,解聘所有“危险”的教授,设立中央调查委员会,对报纸和书籍实行严格审查。任何“颠覆性思想”都可以成为逮捕的理由。

    “这叫‘维护秩序’,”所罗门在那天的沙龙上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愤怒,“他们把‘秩序’这个词,用来压死所有想改变的人。”

    沙龙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有些人不敢来了,有些人来不了——他们已经被抓了。

    二

    格奥尔格是第一批被抓的。

    那个瘦削的、眼镜片后面眼睛亮得吓人的年轻人,在卡尔斯巴德决议公布后的第三天,被从床上拖起来,带进了监狱。

    弗里德里希是从所罗门那里得到消息的。

    “罪名是‘参加非法组织’,”所罗门说,声音压得很低,“其实就是他参加过瓦特堡集会。有人告密。”

    “能救他吗?”

    所罗门摇了摇头。

    “救不了。他现在在警察局的地下室里,谁都见不到。就算见到,也没用。这次是梅特涅亲自盯着的,谁敢插手,谁就是同谋。”

    弗里德里希沉默着。

    他想起那个晚上,格奥尔格在沙龙里激动地说:“不是烧书,是烧那些真正压迫我们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当时说的那句话:“怎么争取?”格奥尔格没有回答。

    现在他被抓了。那些真正压迫他的东西,正在把他碾碎。

    “还有一件事,”所罗门说,“你的那本书,费希特的遗稿。有人盯上了。”

    弗里德里希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

    “我有人在内务部。他们说,有个告密者提到了那本书,说是在某个学生那里看到的。他们正在查来源。”

    他盯着弗里德里希的眼睛。

    “你得把那批书处理掉。剩下的,一本都不要留。”

    三

    那天晚上,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小屋里,守着壁炉。

    炉火烧得很旺,一叠叠的书被扔进去,火舌舔过纸页,黑灰飘起来,在屋里打着旋儿。那是费希特的书,他花了两年时间偷偷印出来、偷偷送出去的书。现在,剩下的那些,他得亲手烧掉。

    烧到最后一本时,他停住了。

    那是费希特亲笔写的原稿,扉页上有他的签名,还有一行字:“给我的学生弗里德里希·冯·瓦尔德克,愿你想明白那些我想了一辈子的问题。”

    他握着那本书,手指微微发抖。

    炉火在眼前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柯尼斯堡那间小屋里,第一次读到费希特的演讲稿。想起柏林大学的阶梯教室,那个瘦削的老人站在讲台上,声音像一把刀:“我们是一个民族,因为我们想成为一个民族。”想起费希特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那本书,你想办法,让该读到的人读到它。”

    现在,“该读到的人”正在被抓,而这本书,他得亲手烧掉。

    他把书举起来,对着炉火,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把书放下来,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然后他拿起火钳,把炉火拨得更旺,让剩下的灰烬彻底烧成灰。

    四

    第二天,他去了洪堡家。

    洪堡已经老了。他六十二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坐在书房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枝叶稀疏的老树。但他看到弗里德里希时,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你来了。”

    弗里德里希在他对面坐下。

    “格奥尔格被抓了。”

    洪堡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本书,费希特的书,有人盯上了。我烧了大部分,但原稿……”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书,放在桌上。

    洪堡低头看着那本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翻开扉页,看到那行字。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你留着,”他说,“留着它。不是现在给人看,是以后。等那一天来了,再拿出来。”

    “哪一天?”

    洪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总有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弗里德里希。

    “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施泰因死了,沙恩霍斯特死了,费希特死了,格奈泽瑙也快了。当年那些人,一个接一个,都走了。剩下的人,要么闭嘴,要么被抓。”

    他转过身,看着弗里德里希。

    “但你们还在。你,你那些朋友,那些还在读书、还在想问题的人。只要你们还在,那团火就灭不了。梅特涅抓得完吗?抓不完。他今天抓一个格奥尔格,明天就有两个格奥尔格站起来。他今天烧一本书,明天就有十本书在地下流传。”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

    “你问我‘总有一天’是哪一天?我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五十年。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人像你一样,把这些东西留着,把这些问题想着,那一天就永远不会来。”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本书收起来,放回怀里。

    “我明白了。”

    五

    那年夏天,汉斯回来了。

    他从巴黎退役,坐着一辆破旧的驿车,走了五天,终于到了柏林。弗里德里希去车站接他,差点没认出来。

    汉斯老了。不是年纪老,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的沧桑。他脸上多了几道疤,眼神变得更深、更沉,嘴角总是抿着,像是随时准备面对什么不好的事。

    但他看到弗里德里希时,那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

    “弗里茨。”

    “汉斯。”

    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二年,从柯尼斯堡的小酒馆到现在,他们一起走过太多路,见过太多事。有些话不用说,也说不出来。

    “走吧,”弗里德里希说,“回家。”

    六

    那天晚上,卡尔也来了。三个人又坐在一起,像当年在柯尼斯堡那样。

    但这次不是在破酒馆里喝寡淡的啤酒,而是在弗里德里希的小屋里,就着霍夫曼太太端来的热汤和黑面包。汉斯讲他在巴黎的日子,讲那些法国人,讲塞纳河边的黄昏,讲占领军的生活有多无聊、多空虚、多让人迷茫。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当年到底在打什么?”

    卡尔抬起头,看着他。

    “打法国人,打拿破仑,打侵略者。”

    “然后呢?”汉斯问,“拿破仑倒了,法国人撤了,我们赢了。然后呢?现在过的日子,和打仗前有什么不一样?”

    卡尔没有回答。

    弗里德里希也没有回答。

    汉斯继续说:“我在巴黎认识一个法国老兵,参加过博罗金诺,从俄国走回来的。他说,他打仗的时候以为自己在保卫祖国。后来拿破仑倒了,波旁王朝回来了,他那些年流的血,全白流了。他说,他现在什么都不信了。”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朋友。

    “你们呢?你们信什么?”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从前信那些学生,信瓦特堡,信那些烧书的人。现在呢?格奥尔格被抓了,那些学生团体被解散了,烧书的人被当成恐怖分子。我不知道还能信什么。”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我还信一件事。”

    “什么?”

    “那些琐碎的事。那些不起眼的工作。那些今天做一点、明天做一点,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结果的事。”

    他把韦伯的事讲了,讲那个巴伐利亚的商人,讲关税同盟带来的变化,讲那些虽然慢但确实在往前走的进步。

    “费希特说过,真正的变革不是靠烧书完成的,是靠一代又一代人,做那些枯燥的、琐碎的、不起眼的工作,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我从前不太懂。现在有点懂了。”

    汉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变了。”

    “变了?”

    “比在柯尼斯堡的时候,更……”汉斯想了想,“更像你父亲。”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老人,想起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他信里写的“想明白了,就去做”。

    “也许吧,”他说,“也许这就是长大。”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卡尔举起杯子。

    “为了那些琐碎的事。”

    汉斯也举起杯子。

    “为了那些不起眼的工作。”

    弗里德里希举起杯子,和他们的碰在一起。

    三只陶杯发出沉闷的响声,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七

    深夜,朋友们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十三年的本子。他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一九年九月

    格奥尔格被抓了。费希特的书我烧了大部分,只留下原稿,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洪堡说,留着它,等那一天来了再拿出来。

    汉斯回来了。他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卡尔也变了,他从前是最乐观的那个,现在却比谁都迷茫。

    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真的像洪堡说的,要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许我这一辈子都等不到。

    但我想,费希特的那句话是对的: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

    我想成为的那个普鲁士,那个德意志,还在路上。也许很远,也许永远到不了。但至少,我还在走。

    这就够了。”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一九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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