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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光刺得人眼疼。林星阑从坑里爬出来,身上那件白色里衣皱巴巴的。她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土星子飞起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双头鬃狮已经醒了,两颗大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妖兽语。那把玄铁匕首就扔在脚边,刀尖扎进泥里半寸深。昨晚睡得不太安稳,后腰被一块凸起的石头顶得生疼。林星阑伸手在背后使劲揉了几下,骨头缝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种破地方连个席梦思都没有。她走到坑边缘,弯腰捡起那把匕首。匕首上的血煞气很重,贴着手心凉飕飕的。她没在意,随手在里衣下摆蹭了蹭,把上面的泥点子蹭掉。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凉风。
这不是那种自然的山风。山风是散的,这股风像一根针,直勾勾地扎向她的后脑勺。林星阑没回头,她正低头看着地上一处新长出来的杂草。那草叶子上挂着几颗晶莹的露水,被阳光一照,亮得像碎钻。
“既然来了,就别在那儿杵着,挡我光了。”林星阑嘟囔了一句。
她以为又是谢云舟或者哪个不长眼的管事来查房。王德发昨天跑丢了鞋,估计回外门得编排她不少坏话。今天说不定会派个更凶的过来。
五十步外,一棵歪脖子黑松树的阴影里。
阎无命整个人僵住了。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袍角上的金丝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作为血煞宗的教主,他这辈子暗杀过的人比林星阑见过的修仙者都多。他的《红莲隐身术》已经练到了圆满境界,就算是清虚剑尊当面,也不一定能察觉到他的气息。
可现在,这个女人连头都没抬,就直接点破了他的位置。
阎无命盯着林星阑的背影。那肩膀看起来很柔弱,里衣的布料很薄,能清晰地看到她脊柱的轮廓。没有任何真气波动的痕迹。她手里拿着那把属于十三的玄铁匕首,正在划拉地上的泥土。
这种随意的姿态,反倒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哪房的?怎么穿一身红?”林星阑终于转过身,半眯着眼睛打量他。
太阳就在她身后,阎无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股子淡然的气度,却像是一座大山压了过来。
阎无命没说话。他掌心里凝聚起一团暗红色的血煞气,只要他抬手,这股气就能化作万千血针,把方圆十丈内的活物都扎成筛子。他这人疑心重,总觉得这是太衍宗设下的陷阱。
“问你话呢,哑巴了?”林星阑有点不耐烦。
她看这男人穿得挺体面,红袍子料子不错,上面绣的那些花纹估计能值不少灵石。估计是主峰那边派来送东西的,或者是哪位长老新收的骚包弟子。
“本座……”阎无命刚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铁砂上磨过。
“本什么座,你是食堂的吧?”林星阑打断他。她指了指旁边那个已经快熄灭的火堆,“正好,我腰疼得厉害。你去把那块大黑石翻个面。底下那层烤得有点焦,我翻不动。”
阎无命掌心的血煞气猛地一滞。
他堂堂血煞宗教主,元婴大圆满的修为。这辈子只有他让别人翻尸体的份,从来没人敢让他去翻石板。而且还是为了翻一块烤焦了的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火。
蓝色的极阳真火还在最后的一点余烬里跳动。那是能焚山煮海的神火。
现在,这火堆上面盖着一块玄武岩石板。石板上放着半只没吃完的兔子,肉香味已经有点发焦了。
“还愣着干嘛?快点。”林星阑催促道。
她现在的脾气不太好,起床气加上腰疼,让她看谁都不顺眼。这种使唤人的感觉让她想起上辈子指挥实习生改PPT的日子。
阎无命往前走了一步。他每走一步,脚底下的黑曜石都会裂开几道细微的纹理。他想看看,如果他真的去翻那块石板,这女人会有什么反应。
双头鬃狮发出一声呜咽。
它把两个大脑袋深深地埋进前爪里,庞大的身躯缩成了一团,在地上瑟瑟发抖。它嗅到了阎无命身上那种滔天的血腥味,那是杀了几万人才能攒下的煞气。
林星阑一脚踢在狮子屁股上。
“抖什么抖,人家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吃你的。”
狮子抖得更厉害了。
阎无命停在火堆前。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透着一股子青黑色。他抓住了石板的边缘。那极阳真火的余威瞬间传到他的指尖。
烫。
这种烫不是皮肤上的灼烧感,而是直冲神魂的刺痛。
阎无命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这果然是极阳真火,而且纯度高得离谱。这个林星阑,竟然能用这种等级的火焰来做饭。她到底把天道法则当成了什么?
他发力,把石板掀开了。
“哎,慢点,别把灰弄肉上。”林星阑指挥着。
阎无命把石板翻了个面。他的手心被烫红了一块。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可是血煞神体,水火不侵。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林星阑蹲下来,拿匕首拨弄了一下那块兔肉。
焦了的那一面散发着一种碳化的苦味。她皱了皱眉,切掉一块扔给了狮子。狮子张嘴接住,嚼都不敢嚼,直接咽了下去。
阎无命站在旁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原本是来杀人的。现在手里却沾着翻石板留下的黑灰。
“你怎么还不走?”林星阑抬头看他,“没饭给你吃啊。这点兔子我自己都不够。”
“你就不怕本座杀了你?”阎无命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决定不再试探。掌心的血煞红莲已经成型。那是血煞宗的镇派绝学,一朵红莲绽放,整座思过崖都会变成一片血海。
林星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站起身,拿着玄铁匕首在红袍男人的衣服上比划了一下。
“杀我?你知道这地方是哪吗?思过崖。在这儿的都是烂命一条。你要杀就赶紧,别耽误我晾被子。”
她指了指那个天然凹坑里的混天绫。
红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有点扎眼。
阎无命的视线落在那块红布上。
混天绫。虽然是仿制品,但上面的阵法纹路却是正儿八经的上古拓本。此时那块红布正被林星阑随手揉皱,垫在屁股底下。
这种对神器的蔑视,这种对死亡的漠不关心。
阎无命突然想起了一位魔教先辈在手札里写过的话: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真正的强者,从不在意手中的兵刃,也不在意眼前的生死。
他看着林星阑。她那双眼睛很亮,也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欲望。
这是……太上忘情?
阎无命感觉到自己的道心动摇了。他修的是血煞道,求的是杀伐果决,通过杀戮来证道。可眼前这个女人,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就像是你挥出一记重拳,结果打在了棉花上。
远处的断剑峰。
谢云舟已经快把望远用的玄光镜捏碎了。
“师尊!那个红袍人……那个气息,绝对是魔教大魔头!”谢云舟声音都在抖。
清虚剑尊站在他身后。清虚的脸色也很难看。
“那是阎无命。”清虚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什么?血煞宗教主?他亲自来了?”谢云舟手里的镜子掉在地上。
“别慌。你看。”清虚指着玄光镜里最后传回的画面。
画面里,阎无命正像个杂役一样,在帮林星阑翻石板。而林星阑,甚至还在嫌弃他干活不细致。
“师妹她……是在戏耍魔教教主?”谢云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不。”清虚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她是在渡他。她看出了阎无命杀孽太重,道心有缺。所以她用最平凡的举动,在瓦解阎无命的杀意。这就是化干戈为玉帛的最高境界。”
谢云舟沉默了。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弯腰片肉的背影。
那是林师妹。那个曾经只会缠着他要买漂亮法衣的女孩。
现在,她正坐在魔教教主面前,悠闲地吃着烤肉。
思过崖上。
阎无命散去了掌心的红莲。
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惊惧。
就在刚才,他产生杀意的瞬间。他感觉到思过崖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那是一种被某种宏大意志锁定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只要他那朵红莲敢绽放,迎接他的绝对不是屠杀,而是毁灭。
“给你。”林星阑扔过来一个东西。
阎无命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半剥好了皮的红薯。热腾腾的,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没盐了。凑合吃。”林星阑说完,就不再理他。
她坐回坑里,拉过混天绫盖住腿。阳光晒得她暖洋洋的。
阎无命看着手里的红薯。
他是元婴大圆满,早已辟谷百年。凡俗的食物对他来说是穿肠毒药,会污了体内的纯净魔元。
可他看着林星阑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他咬了一口。
软。糯。甜。
一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阎无命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还没修魔之前,家里很穷。母亲也是这样,在火堆里刨出一个红薯,拍掉上面的灰,分给他一半。
他的魔元开始剧烈波动。
原本狂暴、嗜血的血煞真气,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温顺了许多。
“谢了。”阎无命说。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多了一丝清明。
林星阑没吭声。她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阎无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把剩下的红薯吃完。然后,他对着这个睡梦中的女人,微微躬身。
他化作一道红光,瞬间消失在幽冥林的浓雾中。
那道红光走得很快。带起了一阵急促的风。
吹乱了林星阑的头发。
林星阑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她伸手把盖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走就走,刮什么风啊……”
她嘀咕了一句,睡得更熟了。
而此时,在思过崖外围埋伏的血煞宗暗子们。看到教主竟然以这种姿态退走,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教主……被收服了?”暗子十三躲在石头后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看着手里那把折断的透骨钉。
一种深深的恐惧感笼罩了整个血煞宗。
而在太衍宗内部,这个消息更是像长了翅膀一样。
“林星阑一言不发,逼退魔教教主。并让其心悦诚服地帮忙干活。”
这个传闻,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就传遍了整个九州修真界。
林星阑的名声。在这一刻。
彻底从一个“恶毒炮灰”,变成了“深不可测的绝世高人”。
清虚剑尊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云舟。去。把宗门里最好的灵茶给思过崖送去。”
清虚停下脚步。
“别说是送给她的。就说是……就说是请高人品鉴。”
谢云舟领命而去。
思过崖上的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林星阑动了动脚趾,在红布里裹得更紧了。
这种不用修炼,还有人帮忙干活的日子。
真是。太美妙了。
她梦见自己开了一家巨大的养老院。
阎无命在门口看大门。
清虚剑尊在后厨掌勺。
白微月在院子里打扫卫生。
“嗯……这个梦,可以有。”
她翻了个身。彻底陷入了黑甜乡。
匕首在火堆旁闪着幽光,仿佛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但这一切,对林星阑来说。
都不如那个烤红薯来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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